航空运输货物受损，两年诉讼时效从何时算起——蒙特利尔公约第三十五条适用规则解读

航空运输货物受损，两年诉讼时效从何时算起

——以一起国际航空货物运输保险代位求偿案为例，解析蒙特利尔公约第三十五条的适用规则

做国际货运的朋友都知道，货物在航空运输过程中出了状况，索赔的时效问题经常让人头疼。蒙特利尔公约第三十五条写得很清楚：自航空器到达目的地点之日起两年内未提起诉讼，就丧失对损害赔偿的权利。但这两年到底是不变期间，还是可以像国内法律那样因发函催讨而中断重新计算，实践中争议不小。

今天用一个真实的保险人代位求偿权案例来说透这个问题。这个案子从一审打到二审，两级法院给出了截然相反的结论，对从事航空运输、国际物流以及相关保险业务的经营者都有很强的参考价值。文山地区的物流企业和货运代理公司尤其值得关注，国际航空运输的时效规则一旦搞错，几百万的赔偿款可能就打了水漂。

案件基本情况

2016年，乙公司与甲公司深圳分公司签订物流服务承揽协议，委托甲公司将两台机器设备空运至深圳。承运人是甲航空公司，签发了不可转让的空运单。设备运抵深圳机场后存放在机场货站，不幸遭遇雨淋，外包装受潮破损。

乙公司于2016年11月29日向甲公司发送了索赔通知书。三保险公司（甲保险公司上海分公司、乙保险公司上海分公司、丙保险公司上海分公司）根据与乙公司的保险合同，先行赔付了117万美元，随后向甲公司追偿。

关键的时间节点是这样的：三保险公司分别在2018年7月24日、2018年9月30日、2019年11月27日向甲公司发送了索赔函，最终于2020年5月28日提起了本案诉讼。

甲公司答辩的核心理由就是：根据蒙特利尔公约第三十五条，两年的诉讼时效是不可变期间，三保险公司在2018年11月29日（货物到达后两年）之前没有起诉，权利已经丧失。发索赔函不能中断时效。

案件焦点

蒙特利尔公约第三十五条规定的两年期间，究竟是诉讼时效还是不变期间，是否适用法院地法关于诉讼时效中断的规定。说白了就是：保险公司发函催讨，能不能让两年的期限重新计算。

一审观点：两年是不可变期间

深圳前海合作区人民法院一审认为，蒙特利尔公约第三十五条第二款中所指的"期间的计算方法"，包括法院地法对期间中止计算情形的规定，但不包括法院地法关于以诉讼外的其他方式中断诉讼时效情形的规定。也就是说，权利人发函催讨不能产生中断时效的后果。

三保险公司没有在两年内提起诉讼，丧失了损害赔偿的权利。一审判决驳回了三保险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

二审观点：两年是诉讼时效，可以中断

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彻底推翻了一审的结论。二审法院从公约解释的基本规则出发，层层递进地论证了这个问题。

二审判决撤销了一审判决，判令甲公司深圳分公司向三家保险公司支付赔偿款共计人民币约156万元及利息。

法官怎么说：三层论证逻辑

二审法院的论证非常扎实，主要从三个层面展开。

一是从条文标题和性质来看，它就是诉讼时效。

蒙特利尔公约第三十五条的中文标题就是"诉讼时效"四个字，没有歧义。学界通说认为，诉讼时效适用于请求权，而该条对应的是承运人的损害赔偿请求权，规定的两年期间自然应当是诉讼时效，而非除斥期间。

二是从文义和体系解释来看，期间的计算方法包括中止和中断。

公约第三十五条第一款对起止时间已经规定得具体明确，第二款"期间的计算方法"如果仅仅解释为起止时间的计算，显然没有必要。因此，这里的"计算方法"应当做广义理解，包括诉讼时效能否中止、中断。公约没有规定的地方，适用法院地法是应有之义。

三是从公约的目的来看，保护消费者利益要求适用中断规则。

公约开篇就指出"认识到确保国际航空运输消费者的利益的重要性"，适用法院地法有关时效中断的规则，更有利于保护索赔人的利益，符合立约目的。再结合公约制定时的会议记录，会议主席明确表示时效问题应由法院地法确定，各国代表均未提出异议。

对实务操作的启示

这个案子对从事国际航空运输、货运代理和进出口贸易的人士来说，有三点值得记牢。

第一，发函催讨有用，但不要拖到最后一刻。

本案中，二审法院明确认定，向义务人发送索赔函构成诉讼时效中断。但要注意，这是在法院地法（中国法）框架下得出的结论。如果案件在公约其他缔约国审理，结果可能不同。最稳妥的做法仍然是在两年内尽早起诉。

第二，保险代位求偿的时效从货物到达之日起算。

保险公司先行赔付后取得代位求偿权，但时效起算点仍然是货物到达目的地点之日，而不是保险公司赔付之日。这个时间差需要特别关注。

第三，国际条约的理解要结合法院地法。

蒙特利尔公约统一的是国际航空运输的某些规则，并非全部规则。公约没有明确规定的地方，需要适用法院地法。在中国法院诉讼，中国法关于诉讼时效中止、中断的规定可以适用。

结语

蒙特利尔公约第三十五条的两年期间是诉讼时效，不是不变期间，在中国法院诉讼时可以适用中国法关于时效中断的规定。这一裁判观点对于文山地区以及全国范围内从事国际航空物流、进出口贸易的企业而言，是一个重要的风险提示：遭遇货损后及时主张权利非常关键，发函催讨可以中断时效，但最稳妥的做法还是在两年内完成起诉。航空运输的诉讼时效问题，直接关系到保险理赔能否落地，不可不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