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是双方自愿签的赔偿协议，法院却说“无效”。一场火灾背后，保险、抵押、债权转让、恶意串通……这起案件把财产保险中最隐蔽的风险撕开了一道口子。

一、一个“三方在场”的保险安排

2013年，某销售公司为其库存的汽车配件，向某保险公司投保了财产损失保险。

投保人、被保险人是销售公司。但保险单上还有一个特殊角色——第一受益人：某小额贷公司。

为什么会出现“第一受益人”？因为这笔保险，本就是应小额贷公司的要求才买的。销售公司此前将这批库存配件抵押给了小额贷公司作为融资担保，小额贷公司还专门授权了第三方对库存进行现场监管。

简单说就是：货是销售公司的，但抵押权在小额贷公司手里，保险的第一受益人也是小额贷公司。

二、一场大火，烧出三方纠纷

2014年，库存配件因火灾全部烧毁。

销售公司向保险公司提交了理赔申请和相关单证。保险公司核定了损失，双方签订了一份《赔偿协议》，保险公司据此支付了165万元保险金。

但事情没有结束。

销售公司后来反悔，称《赔偿协议》不是自己的真实意思表示，签的时候存在重大误解，而且协议金额与实际损失严重不符，显失公平，要求撤销。

同时，销售公司认为，这份165万元的协议损害了第一受益人——小额贷公司的利益，协议应被认定无效，保险公司应继续赔付剩余保险金，合计2025万余元。

就在这时，案件出现了一个重要变化：小额贷公司将案涉债权转让给了某工程公司。工程公司申请加入诉讼，以“有独立请求权第三人”的身份，请求法院确认《赔偿协议》无效，并要求保险公司直接向其支付保险赔偿金1507万余元。

二、核心争议：财产保险里的“第一受益人”，到底有没有法律地位？

保险公司坚决反对，理由很直接：

《保险法》关于财产保险的部分，根本没有“受益人”这个概念。受益人只存在于人身保险中。财产保险的被保险人就是享有保险金请求权的人，第三方不是合同相对方，无权直接要求赔付。

这个抗辩，在法律上确实有一定道理。但法院没有接受。

三、法院的四个关键判断

第一，法律没明文禁止，不等于无效。

《保险法》财产保险部分确实没提“受益人”，但这只是立法技术上的处理，不能直接理解为法律禁止财产保险中约定受益人。

第二，商业实践有现实需求。

融资、抵押、担保、监管……现代交易越来越复杂。企业通过保险来保障抵押权人利益，是常见的风控手段。如果一律认定无效，大量合同预期将落空，不利于交易稳定。

第三，抵押权本身已经依法设立并公示。

销售公司将汽车配件抵押给小额贷公司，办理了动产抵押登记，抵押权有效成立。根据《物权法》（当时适用）第174条：

担保期间，担保财产毁损、灭失的，担保物权人可以就获得的保险金、赔偿金或者补偿金优先受偿。

这就是物上代位权。换句话说，保险金在性质上已经“替代”了原来的库存配件，小额贷公司作为抵押权人，有权直接向保险公司主张这笔钱。

第四，也是最致命的一点：《赔偿协议》是恶意串通。

法院查明，销售公司和保险公司在签订165万元《赔偿协议》时，明知第一受益人另有其人，明知对方有权优先受偿，却在未经其同意的情况下私下达成赔偿方案，还商量着把钱打到了第三方账户，试图阻碍受益人追索。

录音证据显示，保险公司相关负责人事后承认：“这个钱属于先行赔付的第一笔款，不是根据实际损失赔的……应该把钱先赔给小额贷公司。”

法院据此认定：《赔偿协议》构成恶意串通，损害第三人利益，无效。

四、最终结果：协议无效，再赔1500万

一审法院判决：

·《赔偿协议》无效

·保险公司向工程公司（债权受让人）支付保险赔偿金1507万余元

·保险公司向销售公司支付剩余保险赔偿金145万余元（扣减已支付的165万）

保险公司不服，上诉至北京金融法院。

二审法院维持原判，并在判决书中明确指出：“一次性赔偿协议”并非任何一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双方明知损失大于协议金额，且共谋阻碍受益人追索。

五、这起案件教给我们什么？

1. 财产保险里写“第一受益人”，有用。

虽然《保险法》没有明文规定，但只要抵押权合法有效、保险金来源于抵押物灭失，法院会通过“物上代位权”等路径，实质上保护受益人的权利。条款本身不会被轻易否定。

2. 抵押物烧了，保险金归谁？归抵押权人优先。

这是《物权法》第174条（现《民法典》第390条）明确规定的。被保险人和保险公司不能私下“私了”，绕开抵押权人。

3. “双方自愿签的协议”不一定有效。

如果协议是在明知损害第三人利益、甚至恶意串通的情况下签订的，法院可以确认无效。白纸黑字≠绝对安全。

4. 录音证据有时很关键。

本案中，保险公司负责人的录音内容，直接证明了“明知应该先赔给受益人”“这只是先行垫付”等关键事实，成为认定恶意串通的重要依据。

案例来源：北京金融法院(2022)京74民终587号民事判决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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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南八谦（文山）律师事务所

王德林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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