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学校体育活动猝死的民事纠纷中“过错”的认定——钱某某、张某某诉广州市天河区汇景实验学校教育机构责任纠纷案

 因学校体育活动猝死的民事纠纷中“过错”的认定

——钱某某、张某某诉广州市天河区汇景实验学校教育机构责任纠纷案

关键词：  民事体育活动猝死    AED (自动体外除颤仪)过错认定  教育管理职责

 裁判要旨

学校是负有管理、教育职责的专门机构，在举办体育活动而发生猝死的案件中，对学校“过错”的认定，应结合现有境况下，其有无进一步提升的合理空间，以及有多大的提升空间，来进行判断。虽然学校采取了一定的应急措施，但尚有提升的合理空间时，仍应认定学校存在“过错”,“过程”程度应当与提升空间相一致。

 案件索引

一 审：广东省广州市天河区人民法院(2019)粤0106民初21603号(2020年7月31日)

二审：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20)粤01民终18626号(2020年1 0 月 2 9 日 )

【 基 本 案 情 】

原告钱某某、张某某诉称：两原告之子小钱是被告学校三年级(2)班的 学生。2019年5月23日下午，被告在未通知两原告的情况下组织由校外机构  举办的足球比赛。在比赛开始不到一分钟时，小钱即倒在地上，当时有校外机构的人走到小钱身边，但并未实施有效的急救措施，在小钱倒地后3分钟， 才将其抱起送去校医室，校医在小钱倒地后约6分钟才开始进行间断地心肺复苏。由于学校没有及时拨打120电话，导致救护车在小钱倒地后的30分钟才到达学校，此时孩子的心跳已经非常微弱，医护人员在现场抢救20分钟后，将孩子送到暨南大学附属第一医院急救室抢救。当天17:50,小钱进入 医院ICU 重症监护室，次日凌晨5:20,医院宣告小钱抢救无效死亡。2019  年6月2日，两原告给孩子举办了告别仪式，将其火化。事发后，经多次与被告沟通了解，未能达成一致。原告认为，被告在举办足球比赛前，并未制订有效的比赛方案，导致发生突发事件时，并无校医或其他医务人员在场， 在小钱倒地后严重不负责任、不作为，耽误了宝贵的抢救时间，校医没有有效的医师资格，也没有使用AED  (自动体外除颤仪),且被告提供的现场监控视频有3秒缺失(14:59:58至15:00:01期间),有二次伤害可能，被告的行为导致孩子最终死亡，对两原告的家庭造成了无限伤害，遂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被告向两原告公开赔礼道歉，并赔偿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精神 损害抚慰金、医疗费、交通费等共计116万余元。

被告汇景实验学校辩称：被告对两原告之子的离世表示惋惜和痛心，希望与两原告一起妥善处理，但原告的主张从事实和法律上不能成立，不同意两原告的诉讼请求。其主要理由为：(1)事发过程中，被告已尽到管理责任，  实施了力所能及的救助。①活动前，老师在班级QQ 群里发了通知，已告知家长们学校将举行校长杯足球比赛，且在比赛前一晚，在QQ 群里再次提及第二天要进行足球比赛之事，因此，原告方对于被告举办足球比赛一事是知情的。 ②事发涉及的是学校内部的小型体育比赛，学校进行了对应的组织安排。在赛前制定了《广州市天河区汇景实验学校2018学年下学期小学部“校长杯” 班级足球赛安全应急预案》;安排了体育老师负责活动的具体组织安排；外聘了专业人员参与裁判工作；班主任带队到操场，并在操场协助工作；赛前由老师专门讲解了注意事项，提醒学生发现不适及时报告等。③原告之子比赛开始不久倒地时，班主任和体育老师在发现后第一时间跑过去，询问、查看小钱的情况，当场进行按压人中急救措施，即刻通知校医，随即抱起小钱赶往医务室；校医在途中会合后，即刻对小钱实施心肺复苏抢救；拨打120急救电话，联系专业急救；后有其他老师加人，进行持续不断的抢救，直至120 救护车抵至现场；之后，校医和老师仍在现场并根据医护人员的指示配合进行抢救，并有相关人员随车前往医院。④从救护车将学生送往医院后，学校仍继续安排老师一直陪伴原告，力所能及地帮助和在去世后予以关心慰问； 后在原告提出到校查看监控视频等要求时，积极配合、提供，并未回避推卸责任。(2)综合事发情况看，事发时极有可能是小钱自身重大疾病发作，不能将责任与后果苛责于作为教育机构性质的学校。①小钱在活动开始后不久、  无人碰撞的情况下突然倒地，且倒地之后即出现尿失禁、无法言语情形，很快陷人昏迷，在抢救过程中，其各项生命体征均未明显好转；120到场及送往医院后，实施专业的医疗抢救，仍无法挽救其生命；且经了解，小钱曾有相关病史。②两原告作为小钱的监护人，事前并未告知过学校小钱存在特定疾病或特殊身体情况。③小钱去世后，原告明确告知医院不进行死因的医学检查，应对此负责。(3)原告主张的有关赔偿项目、金额，缺乏相应证据和事实依据。综上，请求驳回两原告诉讼请求。

法院经审理查明：案发时，原告钱某某、张某某夫妇之子小钱系被告汇 景实验学校小学三年级的在校学生。该校为丰富学生校园生活，提高运动能 力和集体荣誉感、凝聚力等，决定在小学部的班级之间举行“校长杯”班际足球比赛，比赛采用6人制，上下半场各15分钟，由校外教育培训中心派员担任裁判员，学校体育老师和班主任在操场现场带队，并由班主任在班级沟通群内将足球赛事宜通知了学生家长。

:2019年5月23日：14:59:16,经老师和裁判提醒有关注意事项、适当热 身后，比赛正式开始，其中小钱任后卫。当天14:59:44,在正常比赛过程  中，小钱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突然脚步放缓、摔倒在地。裁判当即发现情况，遂上前查看情况，并示意在场观看比赛的体育老师和班主任过来帮忙。 15:01:05,班主任安排围观的两名学生前去叫校医。经当场呼叫、按压人 中等施救措施无果后，另一名体育老师于15:03:48平抱起小钱，往校医室方向跑去。15:04:33,体育老师中途见一名校医在两名学生的带领下迎面走来，便将小钱放下。同时，被告的老师拨打120急救电话。15:04:48, 该当值校医携带药箱走到小钱身边，经检查后开始实施急救措施，其中前期有揉搓动作，15:05:48开始连续实施心肺复苏急救，三分多钟后有不时停下来检查、揉搓、按摩等动作；15:16,体育老师协助校医实施心肺复苏急救。原告张某某接到班主任通知后，打车于15:29赶到现场。120救护车接报后于15:30赶到现场，并立即开展现场急救，其他在场人员亦继续予以协助。15:52,救护车搭载小钱驶离现场。随后，小钱被送往暨南大学附属第一医院(广州华侨医院)继续进行抢救，后经抢救无效，于2019年5月24日5时许被宣布临床死亡。原告当时明确不同意尸检。死亡原因为呼吸心搏骤停。

另查明：小钱曾在2017年发作过癫痫；2018年8月，曾前往广州市妇女 儿童医疗中心门诊心血管科就诊，所述简要病史为“进食冷饮后心前区疼痛， 运动后加剧”,诊断为心前区痛。案发前，原告未曾告知被告小钱有上述情 况，在2016年9月的新生健康情况申报中亦未申报小钱有特殊病情。

【裁判结果】

广东省广州市天河区人民法院于2020年7月31日作出(2019)粤0106 民初21603号民事判决： 一、被告广州市天河区汇景实验学校于本判决发生  法律效力之日起10日内，赔偿原告钱某某、张某某共计人民币304891.4元；

二 、驳回原告钱某某、张某某的其他诉讼请求。

宣判后，双方均提出上诉。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20年10月 29日作出(2020)粤01民终18626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裁判理由】

法院生效裁判认为：两原告之子小钱是在参加被告学校组织的小型班级 足球比赛中，正式开始后不到半分钟时，在没有外力介入的情况下突然倒地， 后经抢救无效而亡。综观双方意见，本案的争议焦点主要为：其一，被告在 事发前的赛事举办和事后的应急处理行为有无不当，期间有无尽到教育、管 理职责，如何认定其过错；其二，若被告需承责，具体责任和数额如何认定。

一 、被告在事发前的赛事举办和事后应急的处理行为有无不当，期间有 无尽到教育、管理职贵，能否认定具有过错

1. 关于足球赛事举办是否适当。从比赛的队员人数、场地和赛程时长来 看，比赛的规模和对抗性相对较小，并非与小钱所处的年龄和体能情况不相符。足球运动具有相对较高的普及性，本身亦具有一定风险，被告的老师已经在赛前通知了作为小钱家长的原告，原告并未反对小钱参赛，也未曾告知学校小钱有不适宜参加的特殊体质。因此，被告举办足球赛事并无不妥，该行为不存在过错，不能“因噎废食”,不应迫使教育机构因为顾虑可能发生的法律责任而换之以室内风险低的“软骨缺钙”活动。

2. 关于当值校医资格的问题。经查， 一方面，被告当值校医在事发前虽 已取得护士执业资格证书，首次注册日期为2008年12月31日，延续注册后 的有效期为2014年2月26日至2018年12月31日，但重新注册时间为2019 年8月5日至2024年8月5日，事发时已过注册有效期。被告校医违反了 《护士执业注册管理办法》第二条的规定。另一方面，根据《广东省义务教育标准化学校标准》的规定，被告应当设立卫生室，即设立取得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的学校卫生机构，而非保健室。本案中，被告校医室并未取得《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属于保健室性质，并非医疗机构，存在不合规之处。

3. 从内外因的角度来看，应当客观评价导致死亡结果的主要、次要因素。 小钱在事发前就有过心前区疼痛、晕厥和癫痫的情况，在本案中是在比赛刚  刚开始、尚无激烈肢体对抗的情况下，因突发呼吸心搏骤停经抢救无效而死  亡，其身体原因是导致死亡的主要原因。从目前的实践来看，我国CPR  ( 心  肺复苏术)成功率较低。除去正常反应的时间，即便在第一时间采取规范的  CPR 急救，也未必能保证一定可以挽回病患生命。鉴于此类疾病的特殊性， 发病的时间和场合也具有极大的不确定性，故作为现场施救的外部力量者， 不宜对其科以过高比例的法律责任。故被告的行为是导致死亡的次要原因。

4. 关 于AED设备的使用问题。 AED并非法律规定学校必备的医疗急救器械，当值校医在彼时紧张的情况下未使用该设备，而是选择了自己更为熟悉 的人工心肺复苏，具有合理性，该行为并不构成法律意义上的过错。

5. 至于原告提出操场监控录像中缺失三秒的问题，被告表示只是技术播 放问题，实际上不存在缺失。鉴于上述情况发生在小钱倒地后不久，且身旁 此刻并无其他可能伤害因素，从监控所反映的行为前后连贯性和当时场地环 境来看，并不存在二次伤害的一般概率可能，故该问题不影响本案责任的 认定。

综上，结合小钱的死亡原因、抢救过程、被告有关人员在整个事件中的 保障措施、反应等因素，法院认定被告在一定程度上并未完全尽到教育、管 理职责，具有一定的过错，酌定被告需要承担与其过错相匹配的责任，即在 30%的份额内对小钱的死亡后果承担法律责任。

二 、关于具体责任的承担

1. 物质损失数额：根据双方提供的证据，综合认定两原告的医疗费、交 通费、误工损失、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等物质损失数额为949638.01元，被 告应承担30%份额的赔偿责任即284891.4元。

2. 精神损害抚慰金：酌定由被告赔偿2万元。

3. 关于两原告要求被告公开赔礼道歉的问题：本案的最终后果主要是由 两原告之子自身突发疾病所导致，被告作为教育机构，虽认定其承担相应的 过错责任，但被告并未对两原告及其孩子的名誉造成诋毁、诽谤等伤害，也 未见有逃避相应责任之举。尽管双方诉前未能达成和解，但属于诉求方案分 歧所致，亦非赔礼道歉的理由，故驳回了两原告要求赔礼道歉的诉讼请求。

从近年来的新闻报道和司法实践来看，不幸猝死的人数和案件数量都呈 明显增高趋势。猝死有多种原因，其中最为常见的是心源性猝死，主要指心 脏跳动突然停止，短时间内急性症状发作后若无法得到有效抢救，导致很快死亡。该种疾病老少皆有，不限性别，发病突然，通常有效急救时间在发病后的4到6分钟内；若不及时，则抢救存活率极低，且多会造成不可逆转的机能损害。 

本案中，两原告之子作为小学生三年级的学生，参加被告学校组织的班 际足球赛期间猝死，进而引发讼争，对簿公堂。双方对校方是否存在过错， 针锋相对，争辩激烈。组织体育活动的校方在赛事举办方面有无过错，将原 本安排的数学课临时调为体育活动是否应当告知家长或征得其同意?学校的校医室应当如何设置，校医资质过期能否作为认定过错的依据?学校主动配 置了AED却未使用，是否构成法律意义上的过错?如何避免悲剧的发生和教 育机构的责任，需要我们重新审视。裁判中出现分歧意见，表面上往往是不同价值的选弃取舍，而从深层次看，则是对不同利益和类似事件重复发生概率的平衡，尤其在“进退两难”和新类型交叉案件中，单纯究问“过错”问题，是对行为产生基础的偏离。社会运行的各环节彼此联系，法律是社会生活规则的凝练，适用法律更需要在整体社会环境下进行各方利益的考量，充分平衡个案表面公正和社会整体运行成本之间的关系，从而使法律的事后评判同时能发挥正向引领的积极作用。在教育机构责任纠纷中，如何界定有无尽到教育、管理职责，才能既维护学生家长的合法权益，又不至于“矫枉过正”,挫伤校方教书育人的积极性，是裁判者需要充分认识和慎重考虑的问题 。

一、充分尊重学校的教育自主权，鼓励学校开展体育教育的积极性

被告作为教育机构，除了向学生传授文化知识外，还肩负着强健学生体 魄的责任。正所谓“文明其精神，野蛮其体魄”,被告为丰富课余生活，增强 小学生体质，在校内举办班级间足球比赛，具有良好的初衷和积极意义，应 当予以肯定和鼓励。这也是被告为实现教学目的而有权自主进行的课程安排， 故即便是校方临时将原本的文化课进行调换，亦无不当。应急预案具有一定的内部性，故仍应从其最终所实际采取的行为外观来予以评价。应当正确看待学校活动中自身存在的风险，如果过分强调学校的责任，则势必会倒逼老师们畏首畏尾，到头来最终影响的还是学生的健康成长。

二、充分考虑活动组织保障工作中可能出现的问题，但应在合理的注意义务内

本案中，根据监控录像和证人证言等可以证实，被告在赛前已经对包括 两原告之子小钱在内的球员进行了安全提示，小钱在赛前也进行了相对充分 的热身活动。鉴于本案足球赛的肢体对抗激烈程度相对有限，且当时还有体 育老师、裁判员、班主任在球场协助，被告基于全校学生教学安全需要的统 筹考虑，决定安排值班校医在距离并非很远的校医室待命，一般情况下可以 应对常见伤害事故的应急处理，故被告的上述行为亦无可厚非。

三、从法律法规和其他有关规定层面，审查有无尽到教育、管理的职责，并根据不同要求设置对应级别的卫生室或保健室

首先，从校医室的设置来看，被告存在不合规之处。根据《广东省学校 及托幼机构内设医疗机构和保健室卫生监督管理工作指引》的规定，卫生室  (或校医室、校医院)是指取得《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的学校卫生机构，承担学校预防保健、健康教育、常见病和传染病预防与控制、学校卫生日常检查并为师生提供必要的医疗服务。保健室是指未取得《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的学校卫生机构，在卫生专业人员指导下开展学校预防保健、健康教育、常见病和传染病预防与控制、学校卫生日常检查等工作。本案中，被告的学校规模已经达到了需要设立校医室的规定。因此；这是认定学校过错的一个原因。校园安全事件中，校医是一个重要的角色，是现场进行处置的前线，在认定过错时，校医室的设置是否达标、设备配备是否齐全，需要严格进行认定，必要时可向主管卫生健康委员会或教育部门征询意见。不过，实践中因为经费、师资等现实问题，想要实现完全符合规定，还需要各方力量的共同努力。

  其次，应从校医个体行为上审查。根据《护士执业注册管理办法》第二条规定：“护士经执业注册取得《护士执业证书》后，方可按照注册的执业地 点从事护理工作。未经执业注册取得《护士执业证书》者，不得从事诊疗技术规范规定的护理活动。”根据该办法第十五条的规定；“注册有效期届满未延续注册的”,应当提交有关材料重新申请注册。虽被告当值校医在事发后已及时重新进行了注册，但其超过注册有效期的行为，属于被告学校在管理上存在的问题，且对其能否从事规定的有关护理工作具有影响，故被告校医在 这方面存在违反规定的地方。

四 、从死亡原因和内外部因素层面，客观评价内部矛盾主导和外部介入因素的关系 

本案中，小钱虽年纪很小，突发呼吸心搏骤停而亡，但在事发前其就有  过心前区疼痛、晕厥和癫痫的情况。从完善学校管理来看，应当尽量定期征  询家长小孩身体异常的信息，家长也应主动向学校报告学生的特殊身体需求， 达到互通有无、信息及时沟通的效果。从某种程度上讲，学校教育实际上是家长教育职能的社会延伸，对学校注意义务的考量，不应脱离家长的本职。 正如判决书所述，即便在第一时间采取规范的CPR 急救，也未必能保证一定可以挽回病患生命。甚至是家长第一时间到场，也未必会有更好的结果。因此，要分清楚内部原因和外部原因，分清楚矛盾的主次方面，注意学校和家长关系的平衡。同时，应当充分尊重“专业性”,在生命面前，即便是1%的成功概率，也应尽100%的努力。

五、对“过错”深层法理基础的非法律角度探析：对有关利益冲突的动态平衡和价值导向的充分考量

过错是侵权责任中难以绕开的一个关键问题。对符合日常生活中类型化 的“过错”,我们不难作出判断，但对于交叉地带的“孰是孰非”,则往往会产生激烈争论，不断考验裁判的智慧。我们多习惯于从过去经验和静态的角 度来理解“过错”,但缺乏对于“过错”本质的深层次探究。以不同的标准 作为参照，会得出截然不同的“过错”认定结果，因此，对“过错”的认 定，实际上还需要充分考虑现实语境，并努力面向未来。

本案中，双方争论较大的是校方有配置AED 但当时并未使用，是否构成 过错的问题。随着时代的发展、科技的进步，行为人的注意义务也会随之而 变。 一方面，AED 并非法律规定学校必备的医疗急救器械，被告学校能主动 购置AED,  积极提高配套设置，自然是值得支持和肯定的举措。但另一方面， 对于相当比例的人而言，其尚属于有待被进一步熟知的事物，尤其从事后评 判的角度来说，不应过分夸大其在本案中的作用。当值校医在彼时紧张的情 况下未使用该设备，而是选择了自己更为熟悉的人工心肺复苏，具有合理性， 该行为并不构成法律意义上的过错。虽表面上来看，校医的行为似乎是一件 “可被指责”或“不够专业”的选择，但如果直接以此作为加重校方责任的由头，也势必会严重挫伤拥抱新事物者的积极性，产生“干得多错得多”的不良示范效应，而这远非是“个案表面公正”所能够弥补的社会发展成本。

民事审判中，“酌定”是极为常见又很无奈的自由裁量，考量裁判者对于“度”的准确把握。司法裁判除了“惩前”的追责功能外，还有“毖后”的指引价值。概括而言，遇到“左右为难”的过错判断时，应当考虑该行为现象或问题在过往出现的频率和未来发生的概率。若属于高频率事件，则应当充分考虑“毖后”的指引价值，注重社会整体利益和建立良好秩序；若属于低概率事件，则应侧重于“惩前”的追责功能。当然，两者并不冲突，十全十美、各方都满意的完美方案往往可遇不可求，应努力寻找能够实现各方利 益平衡的“次优方案”。所谓公平，实际上也要落脚于对“度”的理解。因 此，对于负有管理、教育职责的被告来说，认定其过错问题，应结合现有境 况下，其有无进一步提升的合理空间，以及有多大的提升空间来进行判断。

从事后应急处理措施来看，被告的裁判和老师作为非专业医护人员，在 当场发现小钱突然自行倒地后，立即上前查看情况，后虽及时拨打120急救， 及时联系小钱的家长到场，这对其他伤情可能会具有更好的效果，但对于 “与时间赛跑”的呼吸心搏骤停发作来说，现场急救和前期措施是否及时、得 当，则更具有时效性。从现有证据来看，被告人员在操场及时发现异常后， 虽有采取呼喊、掐人中等方式，但均不是有效的救治措施。被告老师虽及时 安排了小学生前去报告校医，但从监控录像和校医的证言可见，从被告方发 现异常后采取应急处理措施开始，校医并未能及时了解事发状况。而校内张 贴的“学生晕倒”应急程序中有专门载明校医的办公电话和手机号码，若通过电话直接向校医报告病情、联系其到场，或安排大人前去，显然会更能有  效地反映问题，也可以节省一定的宝贵时间，或获得校医的临时远程指导。 在特殊情况下，若能在第一时间拨打120求助，亦有可能在医护人员无法及时赶到的情况下，获得专业有效的现场急救临时指导。被告校医作为具有专业医务知识的人员，在本案中具有更高的注意义务，其在中途与小钱会合后， 虽立即进行检查，并及时开始实施心肺复苏急救，但相对不久后便开始有不时间断的情况，未能严格持续进行规范的心肺复苏；同时，遗憾的是，在后来有充分条件可叫他人取回放置在不远处校医室的AED设备的情况下，始终未能作出任何尝试或寻找替代方案，导致学校专门购置的AED 设备未能实现初衷、在关键时刻发挥功用。两原告之子案发时是未满9周岁的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学校作为教育机构，负有更高的教育、管理职责。因此，尽管被告采取了一定的应急措施，但尚有提升的合理空间，该空间就是认定其过错、 科以其责任的法理基础。

本案的审理，不仅从有关规定上进行审查有无尽到教育管理的职责，还 从法理层面上对“过错”的本质进行了不同角度的探析，试图避免就法律论 法律的定势思维，跳出就过错论过错的窠臼，并充分平衡了各方利益，为类 似案件得到更好处理提供了有益的参考价值。              

一审法院合议庭成员  鲁  肖  梁细女  袁  芳 

二审法院合议庭成员  黄文劲  苗玉红  彭国强 

编写人 广东省广州市天河区人民法院  鲁  肖 

责任编辑 杨  奕

审稿人 刘  敏 

原载《人民法院案例选》2022年第2辑(总第168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