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基本案情

本案涉及劳动者王某在上班途中遭遇交通事故身亡的情形。王某系某运输公司驾驶员，某日在驾驶公司车辆执行工作任务途中与第三人驾驶的车辆发生碰撞，经抢救无效死亡。事故经交警部门认定，王某不承担主要责任。

事故发生后，王某家属首先提起了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诉讼，与肇事方及保险公司达成调解协议，获得了包括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精神损害抚慰金等在内的赔偿款。调解协议中包含“各方就此事故的任何损失，不得再追究对方任何赔偿责任”的条款。

当地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认定王某的死亡属于工伤。因运输公司未为王某缴纳工伤保险，王某家属遂向运输公司主张工伤保险待遇，要求支付一次性工亡补助金、丧葬补助金及供养亲属抚恤金。

运输公司则抗辩称，交通事故赔偿调解书中“任何损失”的表述应包括工伤损失，且王某曾书面承诺不购买社会保险，相关损失应自行承担。双方就工伤待遇中是否应扣除已获交通事故赔偿的丧葬费等直接损失产生争议。

二、争议焦点

本案的核心争议点在于：

1.侵权损害赔偿与工伤保险待遇的竞合关系：劳动者在已获得交通事故侵权赔偿的情况下，是否仍有权主张工伤保险待遇？

2.调解协议中“任何损失”条款的解释：交通事故赔偿调解书中“任何损失”的约定范围是否包含工伤保险待遇？

3.直接损失项目的扣除问题：在计算工伤保险待遇时，是否应扣除侵权赔偿中已支付的医疗费、丧葬费等直接损失？

4.劳动者放弃社会保险声明的效力：劳动者书面承诺不参加社会保险的声明是否免除用人单位的工伤保险责任？

三、裁判要旨与理由分析

（一）双重赔偿原则的适用

法院认为，侵权损害赔偿与工伤保险待遇分属不同的法律关系，请求权基础不同，赔偿目的和性质也存在差异。侵权损害赔偿旨在填补受害人的实际损失，遵循“损失填平”原则；而工伤保险待遇则是社会保障制度的一部分，具有社会补偿性质，旨在保障劳动者及其家属的基本生活。

因此，劳动者在获得侵权损害赔偿后，仍有权主张工伤保险待遇，但需注意两种赔偿在具体项目上的协调。这一立场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的精神，即除医疗费外，劳动者原则上可以同时获得双重赔偿。

（二）调解协议范围的限缩解释

对于交通事故赔偿调解书中“任何损失”的条款，法院采取了限缩解释。首先，该调解书产生的案件案由为“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原告的诉讼请求并未包含工伤保险待遇项目；其次，调解达成时间早于工伤认定时间，从逻辑上不可能包含尚未确定的工伤损失；最后，法院在交通事故纠纷中无权对工伤保险待遇进行调解。

因此，“任何损失”应仅指因机动车交通事故产生的侵权损害赔偿，不包括工伤保险待遇。这一解释体现了法院对格式条款或概括性条款的严格审查态度，避免用人单位利用优势地位不当限制劳动者的合法权益。

（三）直接损失项目的扣除规则

法院明确指出，在劳动者已获得交通事故赔偿的情况下，用人单位承担的工伤保险待遇应扣除医疗费、辅助器具费、丧葬费等直接损失。这一处理符合“损失填平”的基本原则，避免劳动者因同一损失获得双重利益。

具体到本案，劳动者家属已在交通事故赔偿中获得丧葬费，故其主张的丧葬补助金不再支持。但一次性工亡补助金和供养亲属抚恤金因具有特殊的社会保障和抚恤性质，与侵权赔偿中的死亡赔偿金、被扶养人生活费等项目在功能和计算基础上均不相同，故可同时获得。

（四）放弃社会保险声明的法律效力

对于劳动者书面承诺不参加社会保险的问题，法院依据《社会保险法》第三十三条规定（工伤保险费由用人单位缴纳，职工不缴纳），认定此类声明因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而无效。用人单位为劳动者缴纳社会保险费是法定义务，不能通过双方协议免除。未依法参保导致的工伤保险待遇支付责任，应由用人单位承担。

四、法律启示与建议

（一）对用人单位的启示

1.依法参加社会保险是用人单位的法定义务：任何形式的“自愿放弃社保”协议均不具备法律效力，用人单位不能以此免除自身责任。未参保情况下发生工伤，用人单位需自行承担全部工伤保险待遇。

2.妥善处理事故后的赔偿协调：在涉及交通事故与工伤竞合时，用人单位应主动与劳动者协商赔偿事宜，明确各赔偿项目的性质与来源，避免后续纠纷。

3.完善内部风险管理：对于驾驶员等高风险岗位，用人单位除依法参保外，还可考虑购买补充商业保险，分散经营风险。

（二）对劳动者的启示

1.充分认识社会保险的重要性：劳动者不应轻信“自愿放弃社保可增加实际收入”的说法，社会保险是重要的法定保障，放弃参保将使自身暴露在重大风险中。

2.依法主张双重权利：在符合条件的情况下，劳动者应积极主张侵权损害赔偿和工伤保险待遇双重权利，但需注意直接损失项目不得重复主张。

3.审慎签署和解协议：在签署任何事故处理协议时，应明确约定赔偿范围，避免使用“任何损失”、“全部了结”等概括性表述，以防权利被不当限制。

（三）对司法实践的启示

本案的裁判思路体现了以下司法理念：

1.坚持社会保险的强制性原则：法院坚决否定规避社会保险义务的违法行为，维护社会保险制度的严肃性。

2.平衡保护各方权益：在允许双重赔偿的同时，通过扣除直接损失避免不当得利，实现劳动者权益保护与社会公平的平衡。

3.注重实质解释：对格式条款或概括性条款，结合具体情境进行目的解释和限缩解释，防止优势方滥用权利。

五、结语

交通事故与工伤竞合案件的处理，涉及侵权责任法、社会保险法、劳动合同法等多个法律部门的协调。本案的裁判明确了在此类案件中，劳动者原则上可以获得双重赔偿，但直接损失项目应予扣除的基本原则。同时，通过否定“自愿放弃社保”声明的效力，重申了社会保险的强制属性，对规范用人单位参保行为、保障劳动者合法权益具有积极的示范意义。

在劳动关系日益复杂、工作形态多样化的今天，进一步完善工伤保险与侵权赔偿的衔接机制，明确各类赔偿项目的性质与处理规则，对于构建和谐的劳资关系、完善社会保障体系具有重要意义。

END

云南八谦（文山）律师事务所

王德林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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