享受工伤保险待遇情形下的双重劳动关系确认

吴某甲、许某乙与齐齐哈尔金安保安押运守护有限责任公司劳动争议纠纷案

裁判要旨

《工伤保险条例》第三十五条并未禁止一级至四级工伤职工从事与其劳动能力相匹配的适当工作，只要满足劳动关系的要素，就应受到法律保护。许某丙在金安押运公司工作多年的事实，证明许某丙具备相应的劳动能力，符合劳动法意义上的劳动者主体资格，且法律亦未禁止双重劳动关系存在。一、二审判决以许某丙达到工伤伤残四级依法享受伤残津贴并已经退出工作岗位，即已丧失法定意义的劳动能力，从而不具备作为劳动者的主体资格缺乏法律依据，本院予以纠正。许某丙在金安押运公司工作6年之久，金安押运公司制定的各项劳动规章制度适用于许某丙，许某丙受金安押运公司劳动管理，从事金安押运公司安排的有报酬的劳动，许某丙提供的劳动是金安押运公司业务的组成部分，许某丙与金安押运公司之间存在劳动关系，本院予以支持。

基本案情

再审申请人吴某甲、许某乙诉称，许某丙于2012年7月份应聘到金安押运公司工作，2018年7月8日，在工作期间因突发心脏病死亡，许某丙为金安押运公司工作6年之久，金安押运公司制定的各项劳动规章制度适用于许某丙，许某丙受该单位劳动管理，从事单位安排的有报酬的劳动，许某丙提供的劳动是单位业务的组成部分，应认定双方存在劳动关系。许某丙伤残四级不能从事重体力劳动，在金安押运公司从事浦发银行监控室工作，是其能力所及的工作，因此许某丙具备劳动者的主体资格，二审法院依据《工伤保险条例》第三十五条推定许某丙丧失劳动能力是错误的。

被申请人金安押运公司辩称：（一）一审、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2010年4月22日，许某丙因尘肺合并症被认定为工伤四级。2010年5月12日，许某丙因工伤四级退出生产岗位，未达到法定退休年龄，仍与中车齐齐哈尔车辆有限公司保留劳动关系并按月领取伤残津贴。2012年12月，许某丙经人介绍到金安押运公司务工，金安押运公司安排其在浦发银行监控室从事辅助性劳务。2018年7月8日，许某丙在工作中突发疾病死亡的事实存在。（二）一审、二审判决适用法律正确。齐齐哈尔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2018年9月29日作出齐劳人仲字[2018]第169号仲裁裁决书，认定许某丙为工伤伤残四级职工，其与原单位保留劳动关系且按月领取伤残津贴多年，其已丧失法定意义的劳动能力，不具备作为劳动者的主体资格，许某丙到金安押运公司务工，双方建立的不是劳动关系，应属劳务关系。（三）许某丙与金安押运公司不存在任何形式的劳动关系。许某丙在金安押运公司属于不签劳动合同的临时性务工人员，金安押运公司的各项管理制度对许某丙没有约束力，没有支配许某丙具体工作，更未对许某丙适用考核、奖惩等制度，不符合“用人单位依法制定的各项劳动规章制度适用于劳动者”这一劳动关系必须具备的情况。许某丙生前从未向金安押运公司说明过是工伤四级伤残职工，同时明确表示不与我公司签订劳动合同，拒绝缴纳各类社保，目的就是在不影响其工伤伤残待遇和原企业相关待遇的前提下，到我公司提供劳务，我公司作为武装性质的保安企业，是坚决不会使用法定意义上失去劳动能力的劳动者。

法院经审理查明，吴某甲系许某丙配偶，许某乙系许某丙女儿。许某丙生前系中车齐齐哈尔车辆有限公司铸造工人。2010年4月22日，许某丙因尘肺合并症被认定为工伤四级。2010年5月12日，许某丙未达法定退休年龄，因工伤退出工作岗位，仍与中车齐齐哈尔车辆有限公司保留劳动关系并按月领取伤残津贴。2012年12月，许某丙经人介绍到金安押运公司工作，金安押运公司安排其在浦发银行监控室工作。2018年7月8日，许某丙在工作中突发疾病死亡。经吴某甲、许某乙申请，齐齐哈尔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于2018年9月29日作出齐劳人仲字【2018】第169号仲裁裁决书，认定许某丙与金安押运公司之间不是劳动关系而是劳务关系，驳回吴某甲、许某乙要求确认许某丙与金安押运公司之间存在劳动关系的仲裁请求。吴某甲、许某乙对仲裁结果不服，起诉至法院，要求确认许某丙与金安押运公司之间存在劳动关系。

裁判结果

齐齐哈尔市龙沙区人民法院于2019年8月30日作出（2019）黑0202民初1930号民事判决：驳回驳回吴某甲、许某乙的诉讼请求。

吴某甲、许某乙不服一审判决，提起上诉。齐齐哈尔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9年12月26日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吴某甲、许某乙不服二审判决，申请再审。黑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21年7月27日作出（2021）黑民再282号民事判决：一、撤销齐齐哈尔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黑02民终3322号民事判决及齐齐哈尔市龙沙区人民法院（2019）黑0202民初1930号民事判决；二、确认许某丙与齐齐哈尔金安保安押运守护有限责任公司之间存在劳动关系。

法院生效判决认为：许某丙2010年5月因工伤四级退出工作岗位，未到退休年龄，其与中车齐齐哈尔车辆有限公司仍保留劳动关系。2012年7月份许某丙到金安押运公司从事浦发银行监控室工作，并工作多年。2018年7月8日，许某丙在工作中突发疾病死亡，现吴某甲、许某乙请求确认许某丙与金安押运公司存在劳动关系。《工伤保险条例》第三十五条规定，职工因工致残被鉴定为一级至四级伤残的，保留劳动关系，退出工作岗位，享受工伤待遇。这是立法给予这类特殊人群的保护，其主要的立法目的是用人单位不能违背工伤职工的意愿强行安排工作。该条规定并未禁止一级至四级工伤职工从事与其劳动能力相匹配的适当工作，只要满足劳动关系的要素，就应受到法律保护。通过许某丙在金安押运公司工作多年的事实，亦证明许某丙具备相应的劳动能力，符合劳动法意义上的劳动者主体资格，且法律亦未禁止双重劳动关系存在。一、二审判决以许某丙达到工伤伤残四级依法享受伤残津贴并已经退出工作岗位，即已丧失法定意义的劳动能力，从而不具备作为劳动者的主体资格缺乏法律依据，本院予以纠正。许某丙在金安押运公司工作6年之久，金安押运公司制定的各项劳动规章制度适用于许某丙，许某丙受金安押运公司劳动管理，从事金安押运公司安排的有报酬的劳动，许某丙提供的劳动是金安押运公司业务的组成部分，故吴某甲、许某乙主张确认许某丙与金安押运公司之间存在劳动关系，本院予以支持。

案例评析

1、关于《工伤保险条例》第三十五条的立法本意

《工伤保险条例》第三十五条规定，职工因工致残被鉴定为一级至四级伤残的，保留劳动关系，退出工作岗位，享受工伤待遇。该立法规定是为了给予因工负伤的劳动者特殊保护，其目的是为了防止用人单位不能违背工伤职工的意愿强行安排工作；亦防止用人单位将因公负伤的劳动者视为“累赘”，以因公负伤的劳动者无法从事单位安排的工作、丧失劳动能力为由，与其解除劳动关系进而避免将来可能承担的责任。故《工伤保险条例》第三十五条的规定立法给予这类特殊人群的保护，并非是否定伤残劳动者因享受工伤待遇就绝对丧失劳动能力。在劳动者的伤残等级范围内能从事与其劳动能力相匹配的适当工作，只要满足劳动关系的要素，就应受到法律保护。

2、关于双重劳动关系存在的认定

双重劳动关系，指同一劳动者在同一时期内与两个不同的用人单位存在劳动关系，该劳动关系可能是劳动合同关系，也可能是事实劳动关系。双重劳动关系主要存在于下列情况中：一、企业停薪留职人员、未达到法定退休年龄的内退人员、下岗待岗人员以及企业经营性停产放长假人员；二、劳动者工伤、病休职工重新就业，并未转移档案关系，仍由原用人单位为其缴纳社会保险；三、劳动者未与前单位办理离职手续被其他用人单位重新聘用；四、与一个用人单位劳动关系存续期间到其他用人单位兼职，不影响原单位工作的前提下，从事全日制或非全日制劳动；五、因用人单位劳动管理不规范，属于放长假或长期失去联系的劳动者到其他单位工作，与其他用人单位建立劳动关系。

对于双重劳动关系的态度，司法实践当中经历了否定说到相对肯定说的转变。否定说认为，虽然我国法律并未禁止双重劳动关系，但从《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九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九条第四项、原劳动部颁布的《关于实行劳动合同制度若干问题的通知》(劳部发[1996]354号)第十七条规定的态度分析，其立法意图着重于维持劳动关系稳定。另外，我国目前不允许双重社会保险关系，劳动者无法获得两份社会保险待遇。随着社会发展的变化，当前用工形式呈多样化趋势，一人与多个用人单位建立劳动关系的现象较为普遍，特别是对于下岗、待岗职工和内退职工，在与原单位保持劳动关系的条件下，自行到其他单位工作形成事实劳动关系，应当从法律上认可。《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九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九条第四项只是规定存在双重劳动关系的情形下，劳动者可能要承担的某种责任，但并没有禁止不可以建立双重劳动关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三）》（法释〔2010〕12号）第八条规定：“企业停薪留职人员、未达到法定退休年龄的内退人员、下岗待岗人员以及企业经营性停产放长假人员，因与新的用人单位发生用工争议，依法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的，人民法院应当按劳动关系处理。”由此可见，实践当中对于双重劳动关系的态度，开始逐步接受并认可。

本案中，许某丙虽不属于企业停薪留职人员、未达到法定退休年龄的内退人员、下岗待岗人员以及企业经营性停产放长假人员等，但许某丙2010年5月因工伤四级退出工作岗位，未到退休年龄，且无法从事原单位的相关工作。本质上，许某丙与企业停薪留职人员、未达到法定退休年龄的内退人员、下岗待岗人员以及企业经营性停产放长假人员等一样，无法在原工作单位获得劳动权利。许某丙因工伤四级退出工作岗位，但在其劳动能力范围内，仍可以从事与其劳动能力相匹配的适当工作。故许某丙并非绝对的丧失劳动能力，许某丙在金安押运公司工作6年之久，金安押运公司制定的各项劳动规章制度适用于许某丙，许某丙受金安押运公司劳动管理，从事金安押运公司安排的有报酬的劳动，许某丙提供的劳动是金安押运公司业务的组成部分，符合劳动关系存在的要素。吴某甲、许某乙主张许某丙与金安押运公司之间存在劳动关系应当予以确认，再审法院予以支持并改判。

相关法条

《工伤保险条例》第三十五条 职工因工致残被鉴定为一级至四级伤残的，保留劳动关系，退出工作岗位，享受以下待遇：（一）从工伤保险基金按伤残等级支付一次性伤残补助金，标准为：一级伤残为27个月的本人工资，二级伤残为25个月的本人工资，三级伤残为23个月的本人工资，四级伤残为21个月的本人工资；（二）从工伤保险基金按月支付伤残津贴，标准为：一级伤残为本人工资的90%，二级伤残为本人工资的85%，三级伤残为本人工资的80%，四级伤残为本人工资的75%。伤残津贴实际金额低于当地最低工资标准的，由工伤保险基金补足差额；（三）工伤职工达到退休年龄并办理退休手续后，停发伤残津贴，按照国家有关规定享受基本养老保险待遇。基本养老保险待遇低于伤残津贴的，由工伤保险基金补足差额。职工因工致残被鉴定为一级至四级伤残的，由用人单位和职工个人以伤残津贴为基数，缴纳基本医疗保险费。

《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九条 劳动者有下列情形之一的，用人单位可以解除劳动合同：（一）在试用期间被证明不符合录用条件的；（二）严重违反用人单位的规章制度的；（三）严重失职，营私舞弊，给用人单位造成重大损害的；

（四）劳动者同时与其他用人单位建立劳动关系，对完成本单位的工作任务造成严重影响，或者经用人单位提出，拒不改正的；（五）因本法第二十六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的情形致使劳动合同无效的；（六）被依法追究刑事责任的。

注：《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九条虽未被本案直接引用，但其目的是为说明我国法律并未禁止劳动者不可以存在双重劳动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