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揽合同纠纷】农村拆房土墙倒塌致死，承揽关系认定与定作人20%责任划分——文山州中院二审维持原判
云南文山的农村，至今很多人家拆房建房还是习惯找同村熟人。口头说一声，价格谈妥就开干——不签合同、不看资质、安全措施更是想都别想。大家都觉得"乡里乡亲的，能出啥事？"
可2024年4月17日，文山市平坝镇就出了一条人命。
张长清是平坝村的村民，平时在村里接些零活干。同村的陈友山家里有间老旧危房要拆，张长清和陈友山碰了个头，口头说好——张长清帮陈友山拆房，报酬总共500元。
谈定之后，张长清又找了同村的杨师傅和袁师傅来帮忙，说好每人每天120元工钱。
2024年4月17日，三个人到了陈友山家的老房子前，开始动手拆墙。
谁也没想到，死神已经悄悄逼近。
张长清拿着工具走到墙角，直接开始从墙脚往里挖。他一铲一铲地掏着墙脚，完全没意识到——从墙脚挖墙，整面土墙随时可能轰然垮塌！
就在这时，"轰隆"一声巨响！
整面土墙朝着张长清倒了下来，当场将他死死压在下面。杨师傅和袁师傅吓得魂飞魄散，冲过去拼命扒土救人，但已经晚了——张长清被墙体砸中，没能救回来。
一条命，就这么没了。
人死了，赔偿问题立马摆上桌面。
张长清走了，留下妻子李正琼和三个孩子（张春福、张春梅、张春芳）。家里顶梁柱塌了，往后日子怎么过？
陈友山倒也实在，人死在自己家拆房现场，他先后掏了3万块给张长清家属，让先办后事。丧葬费花了，人火化了，可后续赔偿怎么算？
张长清的家属找陈友山要赔偿，陈友山说："我跟张长清是承揽关系，活包给他了，他自己干活不小心出了事，跟我有啥关系？我给3万已经算仁至义尽了。"
家属一听就炸了——你让人去拆房，人死了你只给3万就想了事？
两边谈不拢，张长清的妻子李正琼和三个孩子把陈友山和他儿子陈建林一起告上了法庭，要求赔偿77万多元。
可陈友山也不服气，反过来上诉说："我一分钱都不该赔！"
两边都是满肚子委屈，这官司打得火药味十足。
这就引出了几个非常现实的法律问题：
第一，张长清和陈友山之间到底是承揽关系还是劳务关系？ 这决定了陈友山要不要赔钱、赔多少。两种关系在法律上的责任天差地别。
第二，陈友山作为定作人，有没有选任和指示上的过错？ 如果有，要承担多少责任？
第三，陈友山的儿子陈建林要不要一起赔？ 房子是家庭共同财产，儿子是不是受益人要连带？
第四，张长清的妻子李正琼能不能要扶养费？ 事故发生时她差几天满60岁，还能不能靠老公养？
文山市人民法院一审、文山州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把这些问题掰开了揉碎了，给出了清晰的法律答案。
一、承揽关系还是劳务关系？——法院：承揽关系
这个问题的答案直接决定了责任框架。法院把两者的区别讲得明明白白：
👉 劳务关系（雇佣关系）：你提供劳动力，我指挥你怎么干。雇员听雇主安排，按日/按月领工资，双方有管理和被管理的关系。
👉 承揽关系：我把活包给你，你怎么干、什么时候干、找谁干，都是你的事。你交付的是"劳动成果"，我按成果一次性付钱。双方地位平等，没有支配关系。
这个案子的事实很清楚——
杨师傅和袁师傅在法庭上作证说：
- "是张长清叫我们去干活的"
- "到了现场是张长清安排我们做什么、怎么干"
- "几点开始、几点休息都是张长清说了算"
- "工钱是张长清给我们的，120元一天"
- "陈友山虽然在现场，但他在修李子树，最多说了一句'注意安全'"
陈友山没有指挥怎么拆、从哪拆、谁来拆。张长清对整个拆房工作有完全的自主安排权。
所以法院认定：张长清和陈友山之间是承揽合同关系，不是劳务关系。张长清是承揽人，陈友山是定作人。
二、陈友山要不要赔？赔多少？——要赔，20%
《民法典》第1193条明确规定：承揽人在完成工作过程中造成自己损害的，定作人不承担侵权责任。但是——定作人对定作、指示或者选任有过错的，应当承担相应的责任。
这里的关键词是"定作、指示、选任"三项过错。
法院查明陈友山有以下问题：
1️⃣ 未提供安全设施：明知拆旧房是危险作业，没有提供安全帽、安全绳、安全网等任何防护设备。
2️⃣ 未及时制止危险操作：陈友山就在现场，亲眼看到张长清从墙脚挖墙——这是拆房最危险的操作方式之一！但他没有及时提醒和制止。
这两点构成了指示上的过错。
但话说回来，张长清自己是个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他不可能不知道从墙脚挖墙会导致墙体倒塌。他自己的过错显然更大。
法院最终确定责任比例：
👉 张长清自行承担80%责任——作为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明知有风险仍然冒险作业，自己应对自己的安全负责。
👉 陈友山承担20%责任——作为定作人未提供安全设施、未及时制止危险操作，存在指示疏忽。
赔偿金额计算：
| 赔偿项目 | 金额 | 依据 |
|---------|------|------|
| 丧葬费 | 56,454元 | 云南上一年度职工月平均工资×6个月 |
| 死亡赔偿金 | 784,134元 | 城镇人均可支配收入43,563元/年×18年（张长清不满60周岁） |
| 物质损失合计 | 840,588元 | |
| 陈友山20% | 168,117.6元 | |
| 精神抚慰金 | 10,000元 | 酌情支持 |
| 陈友山共赔 | 178,117.6元 | 扣除已支付3万元后还需支付约14.8万元 |
三、儿子陈建林要不要连带赔？——不要
法院明确：连带责任必须由法律规定或当事人约定。陈建林不是拆房合同的当事人，不存在约定连带责任的情形，也不存在法定连带责任的情形。家属说"房子是家庭共同财产，儿子是受益人"，但法律上受益人并不当然产生连带责任。陈建林不承担责任。
四、李正琼能不能要扶养费？——不能
事故发生在2024年4月17日，李正琼出生于1964年6月24日——事故发生时她差两个月才满60周岁。而且她没有提供证据证明自己已经丧失劳动能力。所以法院不支持扶养费请求。
五、陈友山上诉说"我一分都不赔"——被驳回
陈友山上诉称：农民自建低层住宅不适用《建筑法》，选任承揽人不需要资质，自己没有过错。但法院认为：即使不需要资质，定作人在指示上存在过错（未提供安全设施、未制止危险操作），依然要承担责任。二审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启示 R】
这个案子虽然标的额不算特别大，但法律意义非常大，对农村地区有很强的现实参考价值：
⚠️ 对房主（定作人）的警示：
1. 农村拆房建房，不要以为口头说一句"包给你了"就能撇清责任。定作人选任、指示有过错，照样要赔钱。
2. 现场看到危险操作一定要及时制止，不然这份"沉默"就是过错。
3. 最稳妥的做法：请有资质的施工队，签书面合同，买好意外险。
⚠️ 对施工人员（承揽人）的警示：
1. 不要为了多挣几天的工钱去冒险作业。从墙脚挖墙这种操作，省不了几分钟，可能赔上一条命。
2. 安全帽、安全绳这些基本的防护设备一定要配，命比钱重要。
⚠️ 对死者家属的维权提示：
1. 本案认定承揽关系而非劳务关系，所以定作人只承担过错责任（20%）。如果认定是劳务关系，雇主可能要承担无过错责任，赔偿比例完全不同。
2. 打官司时法律关系的定性至关重要——同样的案情，不同的关系认定，赔偿金额可能相差数倍。
3. 建议第一时间咨询专业律师，不要自己凭感觉去和对方谈。
本案适用法律：
-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770条（承揽合同定义）、第1193条（定作人过错责任）
-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14条（丧葬费）、第15条（死亡赔偿金）
*（本文案例来源于云南省文山壮族苗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2024）云26民终1400号民事判决书，为保护当事人隐私，已作脱敏处理。文中人物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