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基本案情与争议焦点

本案源于一起机动车交通事故引发的责任纠纷。事故中，驾驶人蔡某（化名）在机动车驾驶证增驾的实习期内，驾驶牵引挂车发生事故，造成侯某（化名）人身损害。涉案牵引车的登记车主及投保人为某运输公司，该车辆在某财产保险公司投保了机动车第三者责任商业保险（以下简称“商业三者险”）。

事故发生后，就赔偿问题产生争议，侯某将驾驶人蔡某、相关运输公司及保险公司诉至法院。一审法院判决认定，保险公司未就商业三者险条款中关于“实习期内驾驶被保险机动车牵引车”的免责内容履行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提示义务，该免责条款无效，保险公司应在商业三者险限额内承担赔偿责任。保险公司不服，提起上诉。

本案的核心争议焦点在于：

·程序性义务：保险公司是否已就案涉免责条款履行了法定的提示和明确说明义务，该免责条款是否有效？

·实体性抗辩：驾驶人蔡某在实习期内驾驶牵引车的行为，是否构成《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五十二条规定的“保险标的的危险程度显著增加”，从而保险公司可据此免责？

二、法院裁判观点与理由

二审法院经审理，驳回了保险公司的上诉，维持原判。其裁判理由集中体现了对保险人义务履行的严格审查标准和对“危险程度显著增加”概念的审慎界定。

（一）关于免责条款提示义务的履行标准：形式与实质并重

保险公司主张，其提供的保险条款中，相关免责文字已作加粗处理，且投保单位已在投保单上盖章，应视为其已履行提示义务，免责条款有效。

法院对此不予采纳，并阐明了以下观点：

·提示须“足以引起注意”：法院指出，保险人的提示义务并非简单的形式履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及相关司法解释，对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保险人应当在投保单、保险单或者其他保险凭证上作出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提示。本案中，尽管相关条款文字加粗，但该加粗条款夹杂在大量其他同样加粗的条款之中，整体上并未形成突出、醒目的效果。同时，条款字体较小，进一步削弱了其引起相对方特别关注的效力。因此，这种“淹没式”的加粗方式，在实质上未能达到法律要求的“足以引起注意”的标准。

·投保人盖章不当然免除保险人义务：投保单位在投保单上盖章，仅能证明其同意投保的事实，并不能自动推定保险人已就所有免责条款完成了合法、有效的提示和说明。提示和说明义务的履行主体及证明责任在于保险人。

·监管规定作为认定依据的合理性：法院在说理中参考了保险监督管理机构发布的关于加强条款管理的相关通知精神，以此作为判断行业通常标准和合理期待的辅助依据，认为一审法院据此认定保险人未尽提示义务，合理有据。这表明，司法实践中，行业监管规范虽非法律渊源，但其倡导的公平、透明原则，可作为衡量保险人是否善尽义务的参考。

（二）关于“危险程度显著增加”的认定：需结合具体事实判断

保险公司上诉的另一主要理由是，实习期内驾驶牵引车属于法律禁止行为，且导致车辆危险程度显著增加，依据《保险法》第五十二条，被保险人未通知保险公司，故保险公司不应赔偿。

法院对此抗辩亦未支持，理由如下：

·“实习期驾驶牵引车”不当然等同于“危险程度显著增加”：法院认为，《保险法》第五十二条规定的“危险程度显著增加”，是一个需要结合具体案件事实进行判断的法律概念，它强调的是保险标的在使用性质、行驶范围、环境等方面发生了实质性的、重大的变化，从而导致事故发生概率显著提高。单纯违反《道路交通安全法实施条例》关于实习期不得驾驶牵引车的规定，是一种违法行为，但其本身并不自动、必然地构成保险法意义上的“危险程度显著增加”。危险的“显著增加”需要证据证明。

·保险人负有举证责任：保险公司主张适用该条款免责，必须提供证据证明案涉交通事故的发生，正是由于驾驶人处于实习期驾驶牵引车这一情况所直接导致的，即该行为与事故的发生存在直接的、相当的因果关系。在本案中，保险公司未能提供充分证据证明事故系因“实习期内驾驶”这一因素引发的，故其据此免责的主张缺乏事实基础。

三、案例启示与思考

本案的裁判对保险实务和司法实践具有重要的启示意义：

·对保险公司的警示：提示义务须落到实处。保险公司在设计保单和履行提示义务时，必须超越“形式合规”，追求“实质有效”。免责条款的提示应当采用醒目、独立、易于辨识的方式，例如采用特殊字体、颜色、符号、单独列明或要求投保人单独签字确认等，确保投保人在通常阅读条件下能够清晰知悉。将关键免责信息淹没在海量格式化文本中，难以获得司法认可。

·对“危险程度显著增加”条款的审慎适用。该条款是保险公司控制风险的利器，但其适用有严格条件。保险人不能将任何违反交通管理法规的行为都简单归入“危险程度显著增加”的范畴。在诉讼中，保险人需要就“危险程度增加”、“显著”以及该增加与保险事故之间的因果关系承担相应的举证责任。这促使保险公司在承保和理赔调查中需更注重相关证据的收集与固定。

·对投保人/被保险人的提示。作为投保方，在签署保险合同前，应认真阅读保险条款，特别是加粗、标黑或单独提示的部分，对于免责条款有疑问的，应要求保险人予以明确说明。同时，在保险合同有效期内，若车辆使用性质等确实发生重大变化（如非营运变营运、长期跨省行驶等），应及时通知保险公司，避免因未履行通知义务引发理赔纠纷。

·司法审查的平衡视角。本案体现了法院在审理保险合同纠纷时，既注重维护保险机制的风险分担功能，也严格审查保险人作为格式合同提供方的义务履行情况，保护处于信息弱势地位的投保人、被保险人的合法权益，致力于实现保险交易的公平与诚信。

结语

该案例清晰地表明，在保险合同纠纷中，尤其是在涉及免责条款效力和法定免责事由认定的问题上，法院将进行实质性审查。保险人不能仅依赖格式条款的文字设计和投保人的概括性签章来主张免责，而必须切实履行其应尽的提示说明义务，并在主张特定免责事由时承担相应的举证责任。这有助于引导保险行业规范经营，促进保险消费者权益保护，维护保险市场的健康秩序。

END

云南八谦（文山）律师事务所

王德林律师

执业律师

专业办理：

1、工伤案件

2、保险纠纷

3、交通事故

4、医疗纠纷

5、建设工程纠纷

@

扫码关注我们，获取更多法律知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