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TM机银行卡伪卡盗刷交易举证责任的司法认定——束某某诉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常州钟楼支行 储蓄存款合同纠纷案

ATM机银行卡伪卡盗刷交易举证责任的司法认定

——束某某诉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常州钟楼支行 储蓄存款合同纠纷案

关键词:   商事   银行卡   伪卡盗刷   ATM机    举证责任

 裁判要旨

只要持卡人提供的证据能够证明其就账户资金异常变动在合理时间内向银行履行了通知义务，并达到足以证明其银行卡存在非因本人交易或者本人授权交易导致的资金或透支数额变动的高度可能性，即可初步认定存在盗刷情形。银行作为专业金融机构，对持卡人的账户资金负有安全保障义务，若银行主张相关交易非盗刷交易，但其未履行上述安全保障义务，导致有关证据材料无法取得的，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

相关法条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银行卡民事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

第四条  持卡人主张争议交易为伪卡盗刷交易或者网络盗刷交易的，可以提供生效法律文书、银行卡交易时真卡所在地、交易行为地、账户交易明细、交易通知、报警记录、挂失记录等证据材料进行证明。

发卡行、非银行支付机构主张争议交易为持卡人本人交易或者其授权 交易的，应当承担举证责任。发卡行、非银行支付机构可以提供交易单据、 对账单、监控录像、交易身份识别信息、交易验证信息等证据材料进行证明。

第五条 在持卡人告知发卡行其账户发生非因本人交易或者本人授权交易导致的资金或者透支数额变动后，发卡行未及时向持卡人核实银行卡的持有及使用情况，未及时提供或者保存交易单据、监控录像等证据材料，导致 有关证据材料无法取得的，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

第六条  人民法院应当全面审查当事人提交的证据，结合银行卡交易行为地与真卡所在地距离、持卡人是否进行了基础交易、交易时间和报警时间、持卡人用卡习惯、银行卡被盗刷的次数及频率、交易系统、技术和设备是否具有安全性等事实，综合判断是否存在伪卡盗刷交易或者网络盗刷交易。

 案件索引

一 审：江苏省常州市钟楼区人民法院(2020)苏0404民初3496号 (2021年4月14日)

二审：江苏省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21)苏04民终4758号(2021年 11月23日)

【基本案情】

原告束某某诉称：其于2020年4月6日使用其工商银行卡还款时发现卡  里余额不足，后查看银行交易记录发现其银行卡于4月4日晚上10点42分、 4月5日0点40分在ATM 机上分5次共被取款21300元，扣手续费126.5元， 故立即报警。经警方查实该卡案发时确由束某某控制且可以办理存取款业务， 并查到该五次取款均发生于湖南省长沙市的一台自助取款机。公安机关认为此卡系被他人盗刷，当日向束某某出具受理通知书，至今未破案。束某某诉至法院，请求判令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常州钟楼支行支付束某某存款人民币21426.5元及利息(按同期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活期存款市场报价利率计算，自2020年4月5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

被告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常州钟楼支行辩称：束某某的陈述及其提供的证据不能证明束某某所持有的工商银行卡在该时间段发生了盗取或盗刷，故银行无需承担赔偿责任。

法院经审理查明：束某某持有的牡丹灵通卡系其在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 限公司常州钟楼支行处申领开卡(磁条卡),并以工行信使的形式开通了余额 变动提醒功能，其预留的手机号一直处于使用状态。2020年4月4日22:42 至4月5日00:40,该银行卡中的账户余额在湖南省长沙市经济开发区漓香路某地的ATM 机上被取款5笔，金额分别为5000元、5000元、5000元、 5000元、1300元，合计21300元。取款发生时，束某某预留的手机号收到了 95588发送的余额变动提醒短信。束某某于2020年4月6日拨打工商银行客 服电话95588反映情况，并至发卡行反映其卡内资金存在异常变动的情况， 但发卡行未及时联系相关银行保存案涉取款的监控录像等证据材料。2020年  4月6日13:35,束某某持该银行卡在常州本地工行网点ATM 机取款100元。 2020年4月6日13:54,束某某向常州市公安局钟楼分局五星派出所报警， 该所接警后于2020年4月10日立案受理，直至二审判决作出仍未破案。

【裁判结果】

江苏省常州市钟楼区人民法院于2021年4月14日作出(2020)苏0404 民初3496号民事判决：驳回束某某的诉讼请求。

宣判后，束某某不服，提起上诉。江苏省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21年 11月23日作出(2021)苏04 民终4758号民事判决： 一、撤销江苏省常州市钟楼区人民法院(2020)苏0404民初3496号民事判决；二、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常州钟楼支行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返还束某某21426.5 元，并承担该款自2020年4月5日起至付清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存款利率计算的利息。  

【裁判理由】

法院生效裁判认为：束某某主张其银行卡被盗刷，其应提供初步证据证明其主张。束某某已向法院提供了工商银行交易流水清单、其于2020年4月6日向常州市五星派出所报警的接处警工作登记表、其于4月6日在常州工商银行网点取款100元的凭条等证明材料，且其称发现其银行账户被异地取款后曾拨打工商银行客服电话95588反映情况并至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常州钟楼支行反映情况，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常州钟楼支行亦认可束某某拨打工商银行客服电话95588及至工商银行反映相关情况的事实。上述证据可以证明，案涉银行卡于2020年4月4日深夜至次日0点时分在湖南省长沙经济开发区漓香路99号的 ATM 机上取款5笔，金额分别为5000元、5000元、5000元、5000元、1300元，合计21300元，但因该交易系在深夜，且为易地频繁交易，应视为异常交易情形。束某某的银行卡在2020年4月6 日当天由其本人持有、束某某称其预留的手机号不常用、其于2020年4月6日才看到银行发送的手机短信提示的解释亦具有一定的合理性。因此，持卡人束某某已初步完成对案涉交易系伪卡盗刷的举证。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常州钟楼支行虽抗辩在束某某的银行卡于2020年4月5日0点时分被深夜异地取款至2020年4月6日由其本人在常州取款100元的37个小时中，存在束某某本人取款或委托他人去异地取款的可能性，但未提供证据予以证明，故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在综合考量全案相关证据材料以及充分注意到银行卡的安全保障水平较低、存在易于被物理复制的技术漏洞的情况下，本案讼争的银行卡交易已达到伪卡盗刷交易的高度盖然性的证明标准，应认定本案银行卡讼争交易系伪卡盗刷交易。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银行卡民事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五条规定：“在持卡人告知发卡行其账户发生非因本人交易或者本人授权交易导致的资金或者透支数额变动后，发卡行未及时向持卡人核实银行卡的持有及使用情况，未及时提供或者保存交易单据、监控录像等证据材料；导致有关证据材料无法取得的，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本案中，在束某某已及时告知发卡行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常州钟楼支行其卡内资金存在异常变动的情况下，发卡行有义务及时联系相关银行保存案涉取款的监控录像等证据材料，因发卡行未履行上述义务，导致相关证据材料无法取得，其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据此，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常州钟楼支行应承担所涉交易资金21300元及手续费126.5元的返还责任。

【案例注解】

一 、不应过分加重持卡人对银行卡伪卡盗刷交易的举证责任

根据证明责任分配现代学说，主张积极事实的人，应当举证，主张否定事实的人，即为消极事实陈述的人不负证明责任。但是，这并不代表负有举 证责任的一方需要对其主张的积极事实进行事无巨细的举证。根据民事诉讼证据高度盖然性证明标准，只要当事人提供的证据能令人民法院确信待证事实存在高度可能性，即可认定待证事实存在，若对方提出反驳主张，则需提供相关证据令待证事实达到真伪不明状态。在ATM 机银行卡伪卡盗刷交易类案件中，认定银行卡伪卡盗刷交易的参考要素通常有以下几项：交易行为地与真卡所在地距离、持卡人是否进行了基础交易、交易时间和报警时间、持卡人用卡习惯、银行卡被盗刷的次数及频率、交易系统以及技术和设备是否具有安全性等，但持卡人并不需要对以上所有要素进行完备的举证，即便其仅举证证明了其中的部分要素，只要被证明的要素结合后能证明案发时持卡人所持银行卡存在被伪卡盗刷的高度可能性即可。

本案中，持卡人提供的银行账户交易流水可以证明案涉交易方式系深夜异地跨行ATM机频繁取款，该交易显属异常。持卡人的报警记录及发卡行工作人员的陈述可以证明持卡人于案发后的合理时间内作出了报警、至发卡行反映账户异常并现场取款的处理，该处理方式符合常理。综上，持卡人提供的证据已能证明其银行卡存在异地盗刷的高度可能性，故不应苛求持卡人对其余要素再进行一一举证。银行主张在案涉交易结束至持卡人反映该情况的37小时间存在持卡人本人或委托他人去异地取款的可能性，该事实系银行针对伪卡盗刷交易待证事实提出的反驳主张，应由银行举证令待证事实达到真伪不明状态，但银行未提供证据予以证明，待证事实未达真伪不明状态，故银行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在综合考量所有证据以及充分注意到磁条银行卡的安全保障水平较低、存在易被物理复制的技术漏洞的情况下，本案讼争的银行卡交易已达到伪卡盗刷交易的高度盖然性的证明标准，故应认定本案银行卡讼争交易系伪卡盗刷交易。

二 、不应将伪卡盗刷交易与持卡人至银行现场取款之间的间隔时长作为判断“人卡未分离”的唯一标准

如果持卡人未能证明在涉诉银行卡交易时间，真卡未在该时、该地交易， 就无法排除持卡人存在本人持真卡交易或委托他人持真卡交易却谎称卡被盗刷的道德风险。司法实践中，出于对上述道德风险的考量，“人卡未分离”已成为认定银行卡伪卡盗刷的重要标准，若持卡人不能举证证明案发时其银行卡在其本人手中，则不能认定构成银行卡伪卡盗刷交易。该做法的确可规避部分道德风险，但对持卡人而言，证明案发时“人卡未分离”却存在很大难度。一般来讲，“人卡未分离”往往通过持卡人在其所在地银行立即取款来证明，该证明模式的前提是持卡人在短时间内发现其银行卡账户发生异常变动情形，但现实中，持卡人因各种原因通常不能在短时间内注意到其银行账户发生异常变动，故其无法在盗刷交易发生后的较短时间内完成取现操作亦属正常现象，若仅凭该点就否定银行卡伪卡盗刷交易的可能性，未免过于草率。因此，认定“人卡未分离”应结合盗刷交易与持卡人现场取款之间的间隔时长、事发时的环境因素、生活常理及其他相关证据综合判断；只要持卡人提供的证据能够证明案发时存在“人卡未分离”的高度可能性，即可认定案发时持卡人持有其被盗刷的银行卡。    

本案中，持卡人在案涉交易结束约37个小时后才向银行及公安机关反映 其银行卡在异地ATM机被盗刷的情况并进行实地取款操作，持卡人解释称其 预留给银行的手机号码不常用，故其于异常交易37个小时后才看到银行发送的手机短信提示。结合时代背景，如今拥有两个以上手机号码者不在少数，对于非常用号码接收的信息，使用者通常不会频繁关注。案涉异常交易发生于深夜，处于常人睡眠时间，持卡人当即发现银行提示短信的可能性极小，加之该手机号码不常用，持卡人次日未予关注亦符合常理。结合持卡人亲友出具的关于持卡人案发期间位于常州的证明、新冠疫情严重期人员异地出行严重受限的背景，考虑到案发37小时内亦未采取报警与取现等措施的合理时间，加之持卡人于案发37小时左右现场取款成功，可以认定案发时存在“人卡未分离”的高度可能性。

三 、发卡行负有协助保存伪卡盗刷交易证据材料的义务

持卡人将其资金存入银行账户，与发卡行之间成立储蓄存款合同关系， 发卡行有义务保障储户账户资金的安全性，一旦持卡人向发卡行反映其银行账户有异常变动情况，发卡行应及时向持卡人核实银行卡的持有及使用情况，并采取措施协助持卡人保存交易单据、监控录像等证据材料，以便查清事实，尽可能挽回资金损失，这是发卡行履行安全保障义务的重要体现。《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银行卡民事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中亦将此义务法定化，该规定可以倒逼发卡行更加重视储户资金安全，对储户合法利益的维护、社会秩序的稳定、银行业良性发展有着重要作用。我们认为，发卡行关于银行卡伪卡盗刷交易证据材料的协助保存义务根据现实情况可分为两大类： 一是直接协助保存义务；二是间接协助保存义务。直接协助保存义务主要针对属于发卡行控制范围内的相关证据， 一般适用于在发卡行取款设备中发生的伪卡盗刷交易，此情况下交易单据、监控录像等证据材料直接由发卡行控制，从维护储户资金安全的角度出发，发卡行应设置合理的交易证据材料留存期限，当持卡人在合理时间内告知发卡行其账户发生异常变动情形时，发卡行应及时提供证据材料协助核实情况。间接协助保存义务针对的是非发卡行控制范围内的证据材料，主要适用于在非发卡行取款设备中发生的伪卡盗刷交易，如其他分支机构交易、跨行交易等，因交易单据、监控录像等证据材料不属于发卡行的控制范围，发卡行无法直接保存，但发卡行接到持卡人反映的情况后，应及时协助持卡人查找交易发生的时间、地点，并及时通知案发银行告知涉嫌伪卡交易的基本信息，请案发银行协助保存相关证据材料。上述两类情形中，若发卡行未及时提供或者保存交易单据、监控录像等证据材料，导致有关证据材料无法取得的，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

本案中，发卡行工作人员告知，银行监控录像的保存时间一般为5～15 天，持卡人于异常交易后37小时左右即向发卡行反映相关情况，其已尽到及 时告知义务，若发卡行及时通知案发银行保存相关证据材料，则可清楚查明 本案事实。发卡行相关工作人员承认，在持卡人向其反映账户资金可能被异 地跨行盗刷的情况后，发卡行协助持卡人查找了相关交易，但发卡行并未联 系案发地相关银行通知保存监控录像等证据材料。发卡行怠于履行协助保存 证据义务导致认定本案事实的关键证据材料即异地跨行ATM机取款监控录像 无法取得，故发卡行具有明显过错，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

综上，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常州钟楼支行应对束某某储蓄存款的丢失承担相应返还责任。

一审法院合议庭成员 李  俊、吴宝珍  曹祥娟 

二审法院合议庭成员  张福荣  董  维  王昊东

编写人  江苏省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方  茜  董  维 

责任编辑  李  明 

审稿人 李  伟 

原载《人民法院案例选》2022年第11辑(总第177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