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虚假仲裁作出的仲裁调解书可申请撤销—— 重庆科技职业学院与赵某申请撤销仲裁裁决案
因虚假仲裁作出的仲裁调解书可申请撤销
—— 重庆科技职业学院与赵某申请撤销仲裁裁决案
关键词： 仲裁调解书 司法审查 虚假仲裁 冒名仲裁 撤销
裁判要旨
仲裁调解书与仲裁裁决书具有同等法律效力，仲裁调解书也应纳入司法 审查的范围。对仲裁调解书作司法审查，是对仲裁“自愿”和“公正”原则 的必要维护。在虚假仲裁中，仲裁调解协议并非当事人真实的意思表示，故 据此作出的仲裁调解书可以申请人民法院撤销。
相关法条
《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
第五十一条 仲裁庭在作出裁决前，可以先行调解。当事人自愿调解的， 仲裁庭应当调解。调解不成的，应当及时作出裁决。
调解达成协议的，仲裁庭应当制作调解书或者根据协议的结果制作裁决 书。调解书与裁决书具有同等法律效力。
案 件 索 引
重庆市第 一 中级人民法院(2020)渝01 民特365号(2020年12月22日)
【基本案情】
2020年1月22日，重庆仲裁委员会根据赵某与重庆科技职业学院签订的《合作办校协议书》中仲裁条款的约定以及赵某的仲裁申请，受理了双方合作协议纠纷一案，并于2020年4月17日作出(2020)渝仲字第149号仲裁调解书。该调解书确认双方达成的《合作办校协议书》有效，双方继续履行及仲裁费、律师费由重庆科技职业学院承担的调解协议。2020年8月17日，重庆科技职业学院以仲裁调解书所依据的证据是伪造的等理由向重庆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申请撤销上述仲裁调解书。
法院经审理查明：在仲裁程序中，重庆科技职业学院的委托代理人张某 系重庆科技职业学院的前员工，张某在没有取得重庆科技职业学院授权的情 况下，参加由赵某向重庆仲裁委员会对重庆科技职业学院提起的仲裁，并与 赵某达成调解协议书，全部同意赵某的仲裁请求。张某在仲裁程序中使用的 公章是重庆科技职业学院在重庆仲裁委员会受理本案前，已经登报遗失并向 公安机关报备的公章。并且，相关仲裁文书均由张某截留签收，没有真正送 达重庆科技职业学院，以致重庆科技职业学院没有实质参与仲裁活动。
【裁判结果】
重庆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于2020年12月22 日作出(2020)渝01民特 365号民事裁定：撤销(2020)渝仲字第149号仲裁调解书。
【裁判理由】
法院生效裁判认为：根据《仲裁法》第五十八条第一款的规定，当事人 可以向人民法院申请撤销仲裁裁决，该法第五十一条第二款又规定，仲裁调 解书与仲裁裁决书具有同等法律效力，这就意味着，仲裁调解书也应纳入司 法审查的范围。因此，申请人依照我国《仲裁法》第五十八条的规定向人民法院申请撤销仲裁调解书的，人民法院应予受理。其次，就本案来看，对仲 裁调解书司法审查并非对当事人仲裁程序中意思自治的干预，相反，本案双 方的争议在于调解协议上的公章是否系伪造、送达是否违反法定程序导致该 调解协议并非被申请人的真实意思表示，若该种情况不纳人仲裁的司法审查， 有违仲裁“自愿”和“公正”的基本原则。
关于涉案仲裁调解书所根据的《调解协议书》是否为伪造。法院认为， 《仲裁法》第五十八条所指“裁决所根据的证据是伪造的”,应当参照《最高 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仲裁裁决执行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以下简称 《仲裁裁决执行规定》)第十五条之规定认定，即：(1)该证据已被仲裁裁 决采信；(2)该证据属于认定案件基本事实的主要证据；(3)该证据经查明 确属通过捏造、变造、提供虚假证明等非法方式形成或获取，违反证据的客 观性、关联性、合法性要求。经查明，2019年5月31日，因重庆科技职业学 院原旧章遗失且登报，重庆市万州区公安局为其备案刻制印章编号为 5001018052731的新公章。2019年10月30日，重庆科技职业学院重新办理民 办非企业单位登记证书，使用编号为5001018052731的新公章。赵某举示 《保安服务合同》,认为该合同加盖的公章编号为50010180298和挂失的公章 5001018029893不同，拟证明重庆科技职业学院同时使用两枚印章，法院 认为，《保安服务合同》:上的公章显示不完整，但可以推断出该公章系 5001018029893公章编号最后2位数字93被遮挡所形成，因此该证据无法证 明重庆科技职业学院同时使用两枚公章。结合重庆科技职业学院的陈述和相 关证据材料，能够证明其5001018029893公章遗失，并在公章遗失后使用新 公章的事实。而在仲裁过程中，仲裁文书、授权委托书、调解、协议书上加盖 的公章都是重庆科技职业学院登报遗失的旧公章并非重新备案的新公章。同 时，法院注意到，仲裁调解书和仲裁笔录记载的内容为：(1)赵某和张某共 同选定了李某燕作为首席仲裁员；(2)张某在答辩期限内未提交书面答辩意 见，庭审答辩为同意赵某的全部仲裁请求；(3)张某对赵某举示的证据均无 异议；(4)张某不发表辩论意见，同意调解，并同意将调解协议书制作仲裁 调解书；(5)赵某和张某请求仲裁庭依据协议制作调解书，在调解书中不写 明争议事实和争议理由；(6)张某同意仲裁费306560元和律师代理费15万 元全部由重庆科技职业学院承担。法院认为，在赵某和重庆科技职业学院矛 盾冲突激化，《调解协议书》本身记载“双方多次协商未果”的情况下，重 庆科技职业学院针对赵某提起的事关学校经营权的仲裁，没有委托律师，且 法定代表人未出庭，在仲裁中与赵某共同选任首席仲裁员，对赵某提起的全 部仲裁请求包括仲裁费和律师费均不持异议，在仲裁中缺乏任何对抗性，所有这一系列的行为均严重违背常理。因此，结合遗失公章的事实，不排除该调解协议系赵某和张某利用重庆科技职业学院遗失的公章恶意串通提起虚假仲裁之可能，《调解协议书》并非重庆科技职业学院的真实意思表示，重庆科技职业学院关于涉案仲裁调解书所根据的《调解协议书》是伪造的主张成立；法院予以支持。
【案例注解】
对于仲裁调解书能否由当事人申请撤销，由于法律规定不明，以致理论 上存在巨大争议，司法实践中也存在不同的处理方式。认为仲裁调解书不可 撤销主要是基于调解协议的自愿性。但是，并非所有的调解协议都是当事人 自由合意的结果。例如，无权代理人签署的调解协议书，伪造的调解协议书， 当事人被欺诈、胁迫等产生的调解协议书。仲裁调解书是被赋予了终局性和强制执行力的协议，因当事人提起虚假仲裁作出的仲裁调解书，如果不允许以司法审查方式进行救济，有违仲裁公平正义之要求，更会损害仲裁制度和仲裁机构的公信力。因此，为打击虚假仲裁，维护仲裁秩序，有必要将仲裁调解书纳人撤销仲裁裁决司法审查的范围，并完善对虚假仲裁的司法规制，赋予虚假仲裁当事人申请撤销因虚假仲裁作出的仲裁调解书的权利。
一 、关于仲裁调解书能否撤销的现状
( 一)现有规定不明
《仲裁法》第五十一条第二款规定了仲裁委员会对当事人达成调解协议的，应当制作调解书或者裁决书，并且赋予了仲裁调解书与仲裁裁决书相同的法律效力。这一将仲裁和调解相结合以解决民商事纠纷的规定，是我国仲裁纠纷解决制度的一大创新，在国际上也被誉为“东方经验”。《仲裁法》第五十八条规定了当事人可以向人民法院申请撤销仲裁裁决的相关情形。《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以下简称《仲裁法司法解释》)第二十八条则规定了当事人请求不予执行仲裁调解书或者根据当事人之间的和解协议作出的仲裁裁决书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仲裁裁决执行规定》第九条规定，案外人有证据证明仲裁案件当事人恶意申请仲裁或者虚假仲裁，损害其合法权益的，可以向人民法院申请不予执行仲裁裁决仲裁调解书。第十七条规定，人民法院原则上不支持关于不予执行仲裁调解书或者根据当事人之间的和解协议、调解协议作出的仲裁裁决的申请，但该仲裁调解书或者仲裁裁决违背社会公共利益的除外。上述规定明确了在仲裁裁决执行案件中，仲裁调解书特定情形下的可撤销性。尽管人民法院撤销仲裁裁决和不予执行仲裁裁决均是对仲裁的司法监督，但二者属于不同的司法程序，对于能否申请撤销仲裁调解书的法律规定不够明确。
( 二 ) 司法实践的现状
关于仲裁调解书是否属于人民法院撤销仲裁裁决司法审查的对象，不同法院有不同的处理方式。
一方面，部分法院认为仲裁调解书可以撤销，在具体的法律适用上，主要存在以下几种情况： 一是根据《仲裁法》第五十一条“调解书与裁决书具有同等的法律效力”的规定和《仲裁裁决执行规定》第十七条的规定，类推适用《仲裁法》关于申请撤销仲裁裁决的规定，承认法院对申请撤销仲裁调解书的司法审查权。二是参照仲裁委员会仲裁规则和《仲裁法》的有关规定，对仲裁调解书进行审查。三是直接根据《仲裁法》第五十一条第一款的规定，认为仲裁调解书与仲裁裁决书均属于人民法院受理仲裁司法审查案件的范围。在以上三种情形中，看似都适用了《仲裁法》第五十一条，但 “类推适用”“参照”和“根据”的内涵有所不同，正所谓差之毫厘而谬之千里，可见，司法实践中，尽管部分法院认为仲裁调解书可以撤销，但在具体的法律适用方面并未形成统一认识。
另一方面，大多数否认仲裁调解书可以撤销的法院主要根据《仲裁法》第五十八条第一款之规定，认为法院只能裁定撤销仲裁裁决书，而仲裁调解书不属于申请撤销仲裁裁决的对象。也有法院根据《仲裁法》第五十八条第一款，并参照《仲裁法司法解释》第二十七条、第二十条的规定，认为在没有明确法律依据的情况下，对于当事人申请撤销仲裁调解书的情形，应该采取严格限制的做法。笔者还注意到，即便是同一法院在同一时期内，对仲裁调解书能否撤销的态度也有所不同。综上所述，由于立法不够明确，以至于司法实践中关于仲裁调解书能否撤销的裁判极其不统一，出现类案不同判的情形。司法裁判的不统一不仅不利于维护当事人的合法权益，且损害了司法的权威和公信力。
二 、仲裁调解书可撤销的必要性
(一)维护当事人合法权益的需要
从司法裁判的情况来看，立法上的不够明确导致了当事人无法通过申请 撤销仲裁调解书这一最直接有效的途径来维护自身的合法权益。众所周知， 仲裁和调解都强调当事人的意思自治，如果当事人自愿达成仲裁协议且当事 人在仲裁调解中的表意都是真实自愿的，基于诚信原则，据此作出的调解书 或者裁定书不可撤销毋庸置疑，但司法实践中的情况十分复杂。例如，在前 述案件中，当事人因为公章遗失，被他人无权代理参加仲裁活动，签订了仲 裁调解协议，仲裁委员会在审查之后作出了仲裁调解书。基于对仲裁协议的 由来以及仲裁一裁终局原则，仲裁制度难以为当事人提供有效救济。如果不 允许当事人通过司法途径申请撤销或申请不予执行，那就意味着当事人会因 为法律规定的漏洞丧失获得权利救济的机会，错误的仲裁调解书就不得不执 行，损害当事人的合法权益。
(二)维护仲裁司法体系的公平性和完整性
首先，我国《仲裁法》第五十一条规定了仲裁裁决书与仲裁调解书具体 相同的法律效力，这一规定强调了生效的仲裁调解书与仲裁裁定书能够对当 事人产生拘束力，可以作为当事人申请强制执行的依据。因此，如果缺乏对 仲裁调解的监督，容易导致规避法律，损害他人合法权益的行为，也容易出 现仲裁员权力滥用的问题。法律是正义的最后一道屏障，仲裁调解书与仲裁 裁决书、公证债权文书等法律文书一样具有强制执行性，这也就决定了对其 进行司法审查的必要，否则有损法律的公平。其次，在现有法律框架下，对 仲裁存在两种司法监督方式，即申请撤销和申请不予执行。2018年，最高人 民法院发布的《仲裁裁决执行规定》规定了案外人可以申请不予执行仲裁调 解书情形及人民法院可以不予执行违背社会公共利益的仲裁调解书。这一规定突破了原来立法上仲裁调解书不可进行司法审查的一贯做法。然而，申请 撤销仲裁裁决和申请不予执行仲裁裁决都是对仲裁的司法监督方式，既然仲 裁调解书可以申请不予执行，那就意味着仲裁调解书也可以申请撤销，由此 维护我国仲裁司法审查体系的逻辑性与完整性。
(三)符合仲裁法总则要求
如前所述，关于仲裁调解书是否可以撤销，司法实践中的做法并不统一。
部分法院认为申请撤销仲裁调解书没有法律依据，对当事人的撤销请求不予受理，也有不少法院受理撤销仲裁调解书的申请并予以了支持。司法实践中出现的这种现象是因为法律规定不明导致不同法院对法律条款的不一致解读导致的。司法实践中广泛存在的类案不同判情形一直以来都是司法审判遭受诟病的重要原因，这无疑会损害司法机关的权威和司法裁判的公信力。我国《仲裁法》第七条规定，仲裁应当根据事实，符合法律规定，公平合理地解决纠纷。这是《仲裁法》总则规定的仲裁活动的基本准则。仲裁作为一项重要的社会纠纷解决机制，与诉讼承担着类似的社会功能，即解决纠纷，为社会主体的行为提供指引，维护公平正义的价值理念。这就要求仲裁活动必须以法律为指引，以事实为依据，公平合理地解决纠纷，对于那些错误的仲裁文书，就有必要通过一定的救济机制予以纠正。仲裁调解书是经仲裁机构审查确认后作出的，在这一过程中，可能会出现严重违反法定程序，导致调解书违背事实和法律，损害他人合法权益的情形，这种危害实际上与错误的仲裁裁决书的危害是相当的，均是违背《仲裁法》总则规定的仲裁基本准则的情形。因此，在救济上也应当予以平等对待。
三、因虚假仲裁作出的仲裁裁决书、仲裁调解书可以申请撤销
在讨论仲裁调解书可以撤销之后，需要考虑的是仲裁调解书在哪些情形 下可以向人民法院申请撤销。原则上，仲裁调解书是双方当事人在自愿的前提下达成的，仲裁员只是对双方达成的调解协议进行确认和固定，不涉及对实体权利义务的判断和审查。因此，不反映仲裁员意志的仲裁调解书被撤销的事由主要集中在违背当事人真实意思的情形。当然，违背社会公共利益以及损害第三人合法权益的情形也应当纳人撤销范围。司法实践中，违背当事人真实意思的情形多种多样，鉴于本案涉及的是虚假仲裁问题，故本文主要分析因虚假仲裁作出的仲裁裁决书、仲裁调解书的可撤销性问题。
(一)虚假仲裁的界定和表现形式
2018年最高人民法院颁布施行的《仲裁裁决执行规定》,第一次规定了 案外人可以申请不予执行因当事人“虚假仲裁”作出的仲裁裁决书或调解书， 但对于何为虚假仲裁，目前没有较为明确的法律界定。
一般认为，虚假诉讼与虚假仲裁本质上是相同的。学理上，虚假诉讼有 广义和狭义之分，狭义虚假诉讼是指当事人之间恶意串通，企图通过诉讼、 调解等方式侵害他人合法权益的行为；广义虚假诉讼还包括单方伪造证据、故意将被告拖人诉讼等情形。司法实践中，虚假诉讼并不限于双方当事人恶意串通这一种情形，还存在单方欺诈型虚假诉讼、冒名顶替型虚假诉讼及虚构部分事实型虚假诉讼。司法实践中虚假诉讼形态具有多样性，而现有民事立法将虚假诉讼限定为双方当事人恶意串通此一种情形显然不足以规制其他不诚信的诉讼行为。
因此，对虚假仲裁也应当采取广义理解。与诉讼活动相同，仲裁活动也存在大量单方欺诈、冒名顶替的仲裁行为，这类行为的危害程度并不亚于恶意串通的虚假仲裁。而且，基于仲裁独立、仲裁终局原则，对于仲裁活动中出现的虚假仲裁的救济难度也远远大于民事诉讼中的虚假诉讼行为。如果仅是参照《民事诉讼法》之规定，将虚假仲裁限定为双方串通的情形，而把非当事人串通型的单方欺诈仲裁、冒名仲裁等情形排除在外，会导致规制范围过窄，不利于打击日益增长的虚假仲裁行为，也不利于当事人及案外人合法权益的保护和良好的仲裁秩序建构。据此，参照广义的虚假诉讼的界定，可以将虚假仲裁界定为行为人以虚假的争议提起和进行仲裁，骗取有利于自己的生效裁判和不当利益，损害对方当事人或案外人的合法权益或者损害国家和社会公共利益的行为。
从司法实践来看，虚假仲裁往往有以下表现形式： 一是在证据方面，案 件证据通常呈现碎片化、零散化特点，缺少辅助性证据。二是在程序选择方 面，行为人倾向于选择简易程序或者独任审理程序，共同选择仲裁员，并倾 向于调解结案。三是在实体方面，行为人通常对于重要的争议事实迅速达成 一致，往往缺乏对抗性。四是为了节约仲裁成本、避免纰漏，行为人一般排 斥委托代理人介入或者与代理人串通进行恶意仲裁。
值得注意的是，单方欺诈、冒名顶替型虚假仲裁不仅可能侵害案外人的 合法权益，也可能侵害对方当事人的合法权益。但现有的《仲裁裁决执行规 定》只为因虚假仲裁受损害的案外人提供了申请不予执行仲裁裁决书和仲裁 调解书的权利。在法律为保护案外人的合法权益而规制虚假仲裁时，也应当考虑虚假仲裁对仲裁对方当事人的损害，对案外人与当事人给予同等的保护。 因此，在当前虚假仲裁的当事人无法通过申请不予执行仲裁文书获得救济的 情况下，更应当对其申请撤销因虚假仲裁作出的仲裁结果的权利予以保护。
(二)因虚假仲裁作出的仲裁裁决书、仲裁调解书可以申请撤销的理论 基础
意思自治原则和程序公正原则是撤销因虚假仲裁作出的仲裁结果的理论 基础。从仲裁制度的起源来看，仲裁是古代地中海沿岸商人自治的争议解决 机制。仲裁产生时并不受国家权力的干预，作为一种商人的自力救济方式， 仲裁一开始完全处于一种自治状态。随着经济社会的发展，面对日益增长的 民商事纠纷，国家权力逐渐意识到仲裁在解决社会纠纷、缓解司法压力和维 护经济社会秩序方面的积极作用，开始对仲裁进行规范和监督，逐渐形成了 现代仲裁制度。与民事诉讼不同，民事诉讼具有公权性和强制性，是以司法 方式解决平等主体之间的纠纷，是由法院代表国家行使审判权解决民事争议， 无论是案件的受理、审理还是裁判的执行，都由国家强制力保障。尽管现代仲裁制度的产生是国家权力行使的结果，仲裁裁决的执行也需要公权力的保 障，但仲裁的根基和本质仍在于当事人的意思自治，这是仲裁制度得以产生 及仲裁程序得以推进的基础。仲裁若离开了对当事人意思自治的尊重和维护， 仲裁制度便失去了其存在的根基，将会因趋同于民事诉讼而失去其存在的必
要性。
如前所述，虚假仲裁包括双方恶意串通型、单方欺诈型和冒名顶替型等情形，不同类型的虚假仲裁受损害的主体有所不同。双方恶意串通型虚假仲裁通常损害的是案外人的权益，在这种情形下，案外人并非仲裁所涉案件法律关系的主体，案外人与仲裁当事人之间可能也不存在仲裁协议。仲裁机构根据行为人提起的虚假仲裁作出仲裁裁决书或仲裁调解书没有实体权利和仲裁协议的基础，剥夺了当事人程序选择的权利；进而可能损害其实体权利， 应当赋予其救济途径。在单方欺诈和冒名顶替型虚假仲裁中，受损害的既有 可能是案外人，也有可能是仲裁当事人。尽管仲裁当事人之间可能存在真实的仲裁协议，但当事人系受到对方欺诈或者被冒名顶替参加仲裁，其在仲裁程序中作出的意思表示并非其真实的意思表示，由此作出的仲裁裁决书或仲裁调解书不是当事人意思自治的结果，违背了仲裁意思自治的基本原则，也应当赋予其相应的救济权利。
程序公正原则是仲裁高度意思自治性的要求。程序公正原则要求对仲裁当事人享有的程序选择权与处分权予以保护和尊重，保障当事人能够对可能会对其产生不利影响的仲裁结果拥有充分参与和表达的机会，进而实现仲裁实体公正的目的。在双方恶意串通型虚假仲裁中，受损害的案外人未能真正加入到仲裁程序当中，不具有运用法律或仲裁规制赋予的权利维护自身合法权益的条件，却要承受仲裁结果可能的不利影响，实际上是剥夺了案外人的程序性权利，违反了程序公正原则。在案外人的权利于仲裁程序中没有得到实质保障的情形下，仲裁结果便无法产生对案外人的拘束力，应当通过司法监督的方式予以撤销。对于单方欺诈型仲裁，若仲裁庭未能识别这种欺诈，那么被欺诈方公平参与仲裁程序的权利实际上未得到保障，因此作出的仲裁行为也难以归责于其自身。而在冒名顶替型仲裁中，被冒名者未实际参加仲裁程序，同样也不应当由其承受对其不利的仲裁结果，否则违背程序公正原则。
(三)虚假仲裁中的冒名仲裁
本文所涉案例属于虚假仲裁中的冒名仲裁。在冒名仲裁中，冒名人冒用 他人名义参加仲裁活动，而被冒名人没有真正参加仲裁，出现仲裁姓名主体 与仲裁行为主体相分离的现象，这也就造成了形式上的当事人与实质上的当 事人不一致。如何对冒名仲裁中被冒名人进行救济，首先需要确定被冒名人 的地位，即被冒名人属于仲裁当事人还是案外人的问题。笔者认为，尽管被冒名人没有实际参与仲裁，但仲裁活动最终指向的是实体上的裁决，裁决的内容是以实体纠纷为基础构建的，只有实体纠纷的当事人作为诉讼当事人才能与仲裁结果的内容相匹配。因此，在冒名仲裁中，尽管被冒名者在仲裁程序中没有获得程序性保障，但客观上存在具有终局效力的仲裁裁决书或仲裁调解书，对仲裁事项具有实体权利义务的被冒名人属于仲裁当事人。但就因冒名仲裁作出的仲裁裁决书或仲裁调解书而言，因仲裁程序存在严重的瑕疵，被冒名人缺乏受仲裁结果约束的正当性根据，需要赋予被冒名人通过司法审查的途径撤销原来的仲裁结果的权利，否则对被冒名的当事人来说是极不公平的，同时也会损害当事人对仲裁和司法的信赖。在我国现有的法律框架下， 冒名仲裁的被冒名当事人有资格向法院申请撤销或申请不予执行原仲裁结果，但能否将这种情形归入《仲裁法》第五十八条第一款规定的几种情形仍值得进一步探讨。
总之，虚假仲裁是对仲裁秩序及仲裁公信力的公然挑衅，因虚假仲裁作
出的仲裁调解书和仲裁裁决书是当事人权利滥用的结果，如果不予以撤销， 司法的最后防线功能恐难以实现。因此，在我国民事侵权救济机制不够完善、社会诚信体系不够健全的情况下，有必要肯定仲裁调解书的可撤销性，并完善对虚假仲裁行为的司法规制。
四、本案的思考与启示
如前所述，现行法律对仲裁调解书是否可以撤销规定得不明确，造成了司法实践中的种种困境，出现了利用法律漏洞提起虚假仲裁骗取仲裁调解书 的行为，不仅严重损害了公民的合法权利，也扰乱了仲裁及司法活动的秩序。 通过对仲裁调解书、虚假仲裁的实践困境及理论分析，可以发现虚假仲裁的表现形式多种多样且比较隐蔽。在缺乏具体的法律规则的情况下，法官在处理这类案件的时候会出现法律适用的困境，不同法官可能有不同的处理方式，导致司法裁判的不统一，不利于对虚假仲裁行为予以有效规制。因此，有必要通过立法或发布司法解释对相关问题予以明确，具体包括以下两方面的内容：
其一，针对仲裁调解书是否可以撤销的问题。笔者认为，首先，可以对 《仲裁法》第五十八条规定的仲裁裁决书作扩大解释，通过司法解释明确仲裁调解书可以撤销，从而消除司法实践中法官对《仲裁法》第五十一条仲裁 “调解书与裁决书具有同等法律效力”的不一致解读，统一司法实践。其次，撤销仲裁调解书涉及推翻当事人已经达成的合意，因此要对撤销事由作出比较严格的限制。具体可分为两类：一是违背当事人意思自治的事由，包括当事人之间没有仲裁协议，当事人意思表示不真实和虚假仲裁。二是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的事由，包括违反纠纷的可仲裁性和调解书内容违法。调解书内容违法又包括：(1)损害国家利益、集体或第三人利益；(2)损害社会公共利益；(3)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4)其他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的内容。最后，对于申请撤销的主体，为了体现救济的一致性和法律体系的完整性，应当将申请撤销仲裁裁决书和调解书的主体范围扩充至案外人， 并进一步构建案外人申请撤销仲裁裁决的具体程序。
其二，针对虚假仲裁类型及构成要件的问题。从我国《仲裁裁决执行规 定》确立的案外人申请不予执行仲裁裁决制度以及民事诉讼法领域规制虚假诉讼的规范来看，现行法律规范对虚假仲裁行为的界定过窄，难以涵盖司法实践中出现的各种类型的虚假仲裁行为。如前所述，虚假仲裁不仅包括双方当事人恶意串通损害案外人合法权益的情形，还有单方欺诈、冒名顶替等表现形式，受损害的主体也并不限于案外人，仲裁当事人也有可能受到损害。 因此，笔者认为，有必要在立法上对虚假仲裁的内涵及外延作进一步的明确，并且注意保留一定的制度弹性，既能为法官处理一般虚假仲裁案件提供规范指引，也能满足有效打击司法实践中复杂多样的虚假仲裁行为的需求。
一审法院合议庭成员 谭 颖 姜 蓓 周 映
编写人 重庆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谭 颖 王艳芬
责任编辑 李 明
审稿人 姜启波
原载《人民法院案例选》2022年第7辑(总第173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