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蹦床运动中安全保障义务范围的限定——晏某某诉北京健龙祥合生态农庄违反安全保障义务责任纠纷案

交通事故纠纷王德林2026-04-16

蹦床运动中安全保障义务范围的限定

——晏某某诉北京健龙祥合生态农庄违反安全保障义务责任纠纷案

关 键 词:蹦床   安全保障义务   注意义务    自甘风险

 裁判要旨

“体育场所”属于《民法典》规定的安全保障义务的范围。在“体育场 所”发生损害后,司法机关应当根据体育运动的特殊性,结合过错程度及其 在因果关系中所占原因力的比重,对不同主体的责任进行合理分担。

 相关法条

《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贵任法》

第三十七条①宾馆、商场、银行、车站、娱乐场所等公共场所的管理人 或者群众性活动的组织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 担侵权责任。

因第三人的行为造成他人损害的,由第三人承担侵权责任;管理人或者 组织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的,承担相应的补充责任。

①对应《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九十八条:“宾馆、商场、银行、车站、机场、体育场馆、娱乐 场所等经营场所、公共场所的经营者、管理者或者群众性活动的组织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造成 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因第三人的行为造成他人损害的,由第三人承担侵权赉任;经营者、 管理人者或者组织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的,承担相应的补充责任。经营者、管理者或者组织者承担 补充责任后,可以向第三人追偿。”参见《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七十六条:“自愿参加具有一定风险的 文体活动,因其他参加者的行为受到损害的,受害人不得请求其他参加者承担侵权责任;但是,其他 参加者对损窖的发生有故意或者重大过失的除外。活动组织者的责任适用本法第一千一百九十八条至 第一千二百零一条的规定。"


 案件索引

一审:北京市延庆区人民法院(2019)京0119民初9838号(2019年12 月31日)

二审: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2020)京01民终2384号(2020年3 月24日)


【基本案情】

原告晏某某诉称:2019年7月7日,在北京市延庆区康庄镇屯军营村北街1号北京健龙祥合生态农庄(以下简称生态农庄)经营场所内,晏某某在  玩蹦床时受伤,经北京朝阳急诊抢救中心诊断为胸12椎体爆裂骨折、胸11 棘突骨折,实际住院8天。生态农庄未能尽到安全保障义务致使晏某某身体受伤,故晏某某诉至法院,请求判令生态农庄赔偿医疗费121822.26元、误工费27000元、护理费15000元、营养费270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800元、 伤残赔偿金13598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元、鉴定费5016.2元、交通费3150元、支具费2800元。 

被告生态农庄辩称:不同意晏某某的各项诉讼请求,请求法院予以驳回。

第一,晏某某没有证据证明其身体所受伤害是在其公司经营场所内发生;第 二,作为经营人,其公司所使用的器材设备均为合格产品,现场也有诸多警示标语,其公司已经尽到了安全保障的提示义务;第三,晏某某在进人其公司经营场所之前,专门签署了安全免责须知,晏某某对自身所做的危险动作自己承担责任;第四,作为成年人,晏某某应对自己的行为承担全部责任, 应当意料到蹦床运动可能产生的潜在的伤害。

法院经审理查明:晏某某为非农业户口。2019年7月7日上午,晏某某 及朋友共五人前往生态农庄经营的位于北京市延庆区康庄镇屯军营村北街1 号的“弹力空间蹦床公园”内玩耍。进人弹力空间蹦床公园馆内之前,晏某某等人签署了《弹力空间蹦床馆入场安全免责须知》,载明:“蹦床运动作为奥运会竞技类项目之一,是一项高频率、高强度、追求技巧动作完成的准确性的运动,对参与者的身体素质和协调能力有着极高的要求。请您认真阅读,并遵从以下各项内容:1.保管好随身携带的物品。2.正确使用场馆设备,防止人身伤害,否则责任自负。以不正当方式损坏场馆设备者,需承担相应赔偿责任。3.馆内不得有打架、斗殴或其他违法、违规行为。由此造成的人身伤害,本场馆不承担任何责任,并保留法律追究的责任。4.馆内禁止吸烟、 吐痰、乱扔垃圾、大声喧哗及一切违法活动。5.患有心脑血管疾病、先天性疾病、肿瘤疾病、精神疾病、传染疾病、腰椎间盘突出者,陈旧性损伤未治愈、接受过关节置换手术者、孕妇及哺乳期间均不能参与此项运动。6.未满18周岁者,进馆需由监护人签署入场须知。6周岁以下儿童须由家长陪同进入蹦床区(2周岁以下幼童不能入场),建议12周岁以下儿童由家长陪同进人蹦床区,未陪同人场的家长有责任与义务配合蹦床区工作人员管理和规范 孩子的不安全行为。遵守蹦床安全准则。1.顾客须严格遵守馆内区域的安全指示,如有严重违反安全准则的行为,场馆有权暂停或取消顾客在馆内的运动资格;2.进馆前必须穿戴专业的蹦床袜;3.进馆后必须进行不少于10分钟的热身运动;4.每张蹦床仅限一人使用,未等对方离开强行闯入并造成伤害,一切责任由后进入者承担;5.禁止连续跳跃蹦床,造成伤害,责任自负;

6. 经过场馆工作人员确认后,方能进入专业蹦床区,未经专业指导,擅自进 入专业蹦床区引发的所有安全问题,责任自负;7.进入海绵池前,需确认池内是否有成人或儿童,在确认有人的情况下,需等对方上岸之后方能进人,如强行闯人造成伤害, 一切责任由后进入者承担;8.工作人员同意后,方可进入攀岩区,做好安全防护措施后,才可攀爬,如未经同意自行进入,或由非场馆工作人员提供保护措施而产生的所有安全问题,责任自负;9.经工作人员同意,做好安全保护措施后,方可进入蜘蛛墙区域,如未经同意自行进入而产生的所有安全问题,责任自负;10.严禁从高墙及攀岩高处跳人蹦床和海绵池,或以跳水姿势跳人海绵池,由此造成的安全问题,责任自负;11.严禁在馆内进行危险动作(空翻、转体等动作)否则全部责任自负,包括但不限于因违反此项规定给自己或其他人员(含工作人员)造成伤害而产生的法律责任;12.严禁在蹦床区追逐嬉戏打闹,注意附近进行跳跃动作的参与者,尤其是年纪较小的儿童;13.请勿携带贵重和尖锐物品进入蹦床区,避免财产损失和对身体造成伤害;14.禁止携带食物和饮料进入蹦床区;15.提醒并强烈建议:本场馆不负责为人场人员购置任何保险产品,强烈建议入场人员行购买相关保险产品。本人已确认阅读、完全理解并承诺遵守上述安全须知和安全准则,同时本人保证填写的信息真实有效。如本人违反安全须知和安全准则,或填写的信息不真实,则馆内发生的所有安全问题,责任自负。”

庭审中,晏某某称事发当天是其第一次玩蹦床,进入场馆内没有工作人员告知其哪些是高级区域、哪些是初级区域,在玩的过程中也没有工作人员 进行指导,其在白色区域做空翻时受伤,后未向工作人员反映身体不适,工 作人员亦未对其进行急救或采取相应医疗措施,因受伤当时没有想到伤得这么严重故没有及时去医院,先缓缓后去的医院。生态农庄称场馆内分高级区域(白色)和初级区域(黑色),馆内有工作人员对场内违规操作进行劝诫、 对蹦床人员进行简单指导,初学者不能进入高级区域, 一般工作人员通过蹦床行为判断游玩者是初学还是有一定基础,晏某某在白色高级区域做空翻未果摔伤,当时工作人员就在旁边,晏某某受伤后未向其公司反映身体不适, 工作人员上前询问,其表示休息一下就好,后晏某某自己起来走出去了。

生态农庄提交的当天场馆内监控视频显示:当天中午11时许,蹦床馆内 一名身穿荧光绿色上衣的工作人员在白色蹦床区域一张蹦床上做跳跃、空翻等动作,旁边不少游玩者观看(含儿童)。约11时56分晏某某及同伴进入蹦 床馆后径直来到白色蹦床区域,约11时59分晏某某在该区域一张蹦床上玩 耍(此时工作人员正在一旁另一张蹦床上做跳跃、空翻等动作),约12时00 分晏某某在做一个空翻跳跃时头背部先与蹦床接触后倒在蹦床上,约12时01分晏某某自行从白色蹦床上爬起后平躺在两张白色蹦床间的红色间隔带上,约12时11分晏某某自行翻身趴在原地,约12时16分晏某某自行爬起后走到白色蹦床区域边缘,约站立一分钟后随同伴一起走出蹦床场馆,其间,晏某某同伴及场馆内工作人员多次上前查看晏某某情况。另,监控视频中,白色蹦床区域在蹦床馆人口正前方,馆内墙上及地上多处贴有提示标语“一张床 一个人”“禁止连续跳跃蹦床”。

当天15时许,晏某某前往延庆区医院急诊科就医;当天18时50分,晏 某某前往北京积水潭医院脊柱外科急诊就诊;当天21时16分,晏某某到北  京朝阳急诊抢救中心就诊,后转该院脊柱外科,人院记录载明晏某某于2019 年7月7日中午11时许,在游乐场弹簧床上玩耍时自高约2米摔落,臀部着  地,即感腰背部疼痛伴活动受限,伤后就诊于北京市延庆区医院,行胸椎 CT   检查结果显示:胸12椎体爆裂骨折,胸11棘突骨折,建议住院手术治疗。 患者及家属为求进一步治疗就诊于北京积水潭医院,诊断为:胸12椎体爆裂  骨折,胸11棘突骨折,建议住院手术治疗,因无床位遂就诊于该院急诊并住  院治疗,诊断为:(1)胸11椎体爆裂骨折;(2)胸11棘突骨折。诉讼中, 晏某某申请对其伤情的伤残等级及赔偿指数、误工期、护理期、营养期进行  鉴定,法院委托北京市红十字会急诊抢救中心司法鉴定中心(以下简称红十  字鉴定中心)进行鉴定,晏某某支付鉴定费5016.2元。2019年11月13日, 红十字鉴定中心出具北京市红十字会急诊抢救中心司鉴中心LC20192148号法  医学司法鉴定意见书(以下简称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为:(1)晏某某致  残等级为十级,赔偿指数为10%;(2)建议误工期为120~180日,护理期为60~90日,营养期为60~90日。双方对鉴定意见书未持异议。


【裁判结果】

北京市延庆区人民法院于2019年12月31日作出(2019)京0119民初 9838号民事判决:晏某某自身承担80%的责任,生态农庄承担20%的责任, 生态农庄在判决生效后赔偿晏某某医疗费24364.45元、误工费3600元、护理 费1800元、营养费54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160元、残疾赔偿金27196元、 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元、鉴定费1003.24元、交通费160元、残疾辅助器具 费560元。

宣判后,晏某某、生态农庄均不服,提起上诉。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 院于2020年3月24日作出(2020)京01民终2384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 维持原判。


【裁判理由】

法院生效裁判认为:结合双方当事人的诉辩主张,本案二审期间争议的 焦点是生态农庄是否应对晏某某的损害后果承担责任及责任比例问题。

1. 关于生态农庄是否应承担赔偿责任问题。法律规定,宾馆、商场、银 行、车站、娱乐场所等公共场所的管理人或者群众性活动的组织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生态农庄作为蹦床活动的经营者暨公共场所的管理人,从其公司接受晏某某等人消费、晏某某等人进入其经营场所开始即对晏某某负有安全保障义务。本案中,从视频证据可以认定,晏某某在做一个空翻跳跃时头背部先与蹦床接触后倒在蹦床上,后晏某某同伴及场馆内工作人员多次上前查看晏某某情况,由此可以看出当时晏某某已经受伤。从事后医院的检查结果看,其系胸椎体爆裂骨折、胸11 棘突骨折,该受伤结果与晏某某在做空翻跳跃先行落在蹦床上的部位相吻合。 同时,身体某些部位的骨折在受伤时并非立刻在外表上有所显现,有时症状会具有一定的延后性。就本案而言,事发3小时左右晏某某就医检查符合常理,故一审法院认定晏某某所受损害发生在生态农庄经营的涉案场所内正确, 二审法院予以确认。

经二审法院审查, 一审法院关于生态农庄应承担赔偿责任的论述全面、 客观、正确,符合法律规定,二审法院予以认可,故生态农庄关于不应承担  赔偿责任的上诉理由,不予支持。

2. 关于双方当事人的责任比例问题。晏某某作为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其在进入蹦床馆内前自愿签署了《弹力空间蹦床馆入场安全免责 须知》,且馆内多处张贴了安全提示标语,其应当知道蹦床活动具有一定的危 险性,故应在活动过程中提高警惕、注意安全。但晏某某明知自己是初玩者, 在没有接受专业培训的情况下;冒险作出高难度的空翻动作,将自己置于高 度危险之中,显然其自身应当承担主要责任。经审查,晏某某在二审中提出 的相关上诉理由均不成立, 一审法院认定其承担80%的责任并无不当。

可支配收人的增加促使广大人民群众不断提高对于生活品质的要求,日益丰富且层出不穷的社会娱乐活动可供消费者选择。在我们享受现代社会带来的丰富多彩与自由的同时,也发觉自己其实亦处于一个充满损害的风险社会。本案是消费者在体验蹦床这一新型体育活动时出现受伤所引发的侵权案件,本案发生后不久,我国其他地区又出现了类似案例,引发了社会的广泛讨论。值得注意的是,社会活动的多样对于刺激国民经济、消费与提升国民生活获得感方面有着不可替代的作用,但另一方面,各类惊险刺激的消费型体育活动无疑提升了参与者的风险指数。从法院的角色定位来说,通过研究此类案件能为组织者与参与者划分各自合理的权利义务边界,亦可以对蹦床、蹦极、滑雪、赛车这些高危险系数的娱乐领域提供警示教育作用。本案争议的核心问题是,生态农庄是否尽到了安全保障义务以及晏某某自身是否需要承担主要责任。现分述如下:

一 、生态农庄是否尽到了安全保障义务

(一)安全保障义务的性质及适用领域

社会风险理论认为,过多的人群聚集在一起,就会形成一种社会风险, 人群聚集范围越大则社会风险越高。那么,一项活动的组织者、经营者召集  不特定的人聚集参与活动,无疑就是通过自己的行为开启了一项风险源,那么他就应具有管理者的角色属性,亦应被加以管理者义务,以达到风险控制的效果。所以从本质和目的上说,安全保障义务的设定在目的上是使组织者、经营者、管理者通过履行自身义务来降低风险发生的可能性,也是对可能发生的不特定风险进行提前分配,从而在风险真正来临时可以对参与者的损害进行一定的弥补。那么,安全保障义务存在的领域一方面应当对社会生活中 的风险进行全面考量,又不应刻意扩大其适用范围,否则将会阻碍社会生活的自由开展。从时间顺序上看,对安全保障义务进行规定的法律依次有《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以下简称《人身损害解释》)、《侵权责任法》《民法典》。从立法具体的表述中, 安全保障义务主体范围经过了一个渐变式的过程。《侵权责任法》将《人身损害解释》中“从事住宿、餐饮、娱乐等经营活动的自然人、法人、其他组织” 改为“宾馆、商场、银行、车站、娱乐场所等公共场所的管理人”,又将“其他社会活动的自然人、法人、其他组织”改为“群众性活动的组织者”,“其他社会活动”表述模糊且范围无法限量,“宾馆、商场、银行、车站、娱乐场所等公共场所”的指向更容易在司法实践中被应用。但《侵权责任法》出台后,关于“公共场所”是否属于必须具有“营利性”,以及“管理人”是否包括“经营者”的争论从未停息。为此,《民法典》专门将“经营场所”“公共场所”“群众性活动”与“经营者”“管理者”“组织者”加以区分规定, 无疑是明示了安全保障义务的存在不以契约关系及盈利为前提,“经营者” “管理者”“组织者”均可成为安全保障义务的责任主体。安全保障义务的设立本身即为了应对多变的大千世界,风险的存在均不会以有偿与否为考量, 扩大安全保障义务的适用范围及主体,更加可以体现法律规制与保护的作用。

本案中的判断较为简单,生态农庄作为对外开放的经营主体,向游客提 供蹦床消费项目并聘请教练在现场进行教学及管理,晏某某作为蹦床活动的 参与者,其在进入蹦床场馆那一刻起,经营者与管理人员就对晏某某负有安 全保障的义务。而场馆内的教练为生态农庄的聘用人员,其在工作中所应承 担的义务应当由生态农庄予以继受,本案中安全保障义务的责任主体应为生 态 农 庄 。

(二)生态农庄是否尽到了安全保障义务

当参与者在一个活动或者一个场所内受到损害,而另一个主体对于这个 活动及场所具有安全保障的义务时,判断其是否尽到安全保障义务则是司法 实践中的关键问题所在,不同裁判者针对不同案件的认定亦见仁见智。在法 律规定中 , 《 人身损害解释 》 第六条中将安全保障义务限定在 “ 合理限度范围内”,虽“合理限度范围内”在《侵权责任法》及《民法典》中均未出现, 但司法实践中一直是沿用“合理限度”的思路来对个案进行具体判断。有学者称,判断是否在“合理限度范围内”应从以下四个方面把握:法定标准、 特别标准、善良管理人的标准、一般标准。当然,在学术讨论中可以对上述安全保障义务的标准进行详尽论述,但是在实务中上述标准的可操作性并不强。而“软硬件标准”的展开与司法审判的审理思路较为契合,亦容易被社会大众所接受,基本可以对是否在“合理限度内”进行诠释。具体为:第  一,硬件设施标准。安全保障义务的义务人的硬件设施状况具体又可以细分为物和人两个方面。物的方面主要是指服务场所内的配套服务设施、设备应当保证安全可靠,应当符合国家及行业标准。人的方面的安全保障义务是指经营者对于可能出现的危险应当采取必要的安全防范措施,配备数量足够的、 合格的安全保障人员,如保安、健身教练、救生员等。第二,软件设施标准,主要是要履行消除不安全因素,为消费者提供一个安全环境的义务。大致为: 一是管理义务,保障参与者有序参加活动,减少不必要的冲突;二是提示义务,在有安全隐患的地方放置警示牌,告知风险的类型;三是减少外来风险的义务,对于外界可能影响内部安全的风险进行隔离;四是保护及救助义务,在风险到来之际对参与者进行保护及风险发生后对伤者进行救助等。根据法经济学的理论基础,风险与利益一直是相辅相成的状态,风险越高说明利益越高,其义务标准也相应越高。具体到本案中,生态农庄在一二审时均抗辩称,其蹦床项目从未出过事故,在蹦床场地中,其已经在多处设立了“注意安全”的警示标语,而且分出“初级”和“高级”的区域配专门教练指导和  管理,并且,在游客人门前签订的《弹力空间蹦床馆人场安全免责须知》中 也对危险进行了阐述,说明自身已经履行了安全保障的义务。诚然,生态农庄的上述做法确实说明其对蹦床项目的危险性有一定的预知,并想通过各种手段避免风险。但值得注意的是,意识到义务的存在与实际履行义务之间存在天壤之别。从现场情况看,生态农庄虽然提示了蹦床具有危险性,但整个场地仍处于完全开放的状态,儿童与成年游客可以任意对现场所有蹦床进行体验,“初级”区域与“高级”区域之间亦无工作人员进行讲解与引导,蹦床经验过少的游客根本无从明确获知风险是否确实存在及后果。《弹力空间蹦床馆人场安全免责须知》中有蹦床存在风险的告知,但作为关系到人身安全的告知其并未提示游客特别注意。在缺乏警示的情况下,现场负责管理和教学的教练在场地中轻松地作出空翻、后空翻的高难度动作,亦会使游客放松对蹦床危险的警惕,对高难度动作进行模仿。从监控视频中也可以看出,晏某某在进入场地后,并未有任何工作人员进行询问和教学,对于晏某某进来便选择“高级”区域亦采取放任的态度。晏某某在第一个动作便使用后空翻,倒地后,工作人员虽上前询问,但并未采取任何检查及救助措施,而是任由晏某某离开场地。由此可见,生态农庄虽预先知晓蹦床项目的风险,但是并未切实履行安全保障义务,其所称场地存在的“软硬件措施”几乎是形同虚设,避免的只是自身承担法律责任的风险,而不是游客受伤的风险。

二、生态农庄减轻责任的理由

在涉及体育运动的侵权案件中,诉讼主体几乎都会选择自甘风险作为自 己的抗辩事由,本案亦不例外。因为在竞技体育中,刺激、对抗与冲撞正是  本身魅力之所在,而参与者明知自己所参与的体育活动具有这种特性,仍然  自愿冒险从事该行为,故其因此遭受的损失应当自担。但是,自甘风险的适  用也是有条件的,其中最基本的一点即损害应当是由加害人的行为所导致。 《民法典》在自甘风险的规定中,也明确了该条的适用条件之一是“因其他参  加者的行为受到损害的”。因此,本案并不存在自甘风险适用的前提条件, 因为蹦床并不需要有其他参与者一起参与或对抗,因此不能因晏某某选择了  蹦床就认定其应当自甘风险,从而免除或减轻生态农庄的责任。

从归责原则上看,《侵权责任法》以过错责任为原则,以无过错责任、过 错推定责任为例外。在体例上,过错责任以外的特殊侵权在《侵权责任法》 的分则部分进行了列举式规定,而以过错责任为归责原则的普通侵权则直接适用总则。在位置和法条的表述上,安全保障义务并不属于分则中的特殊侵权,所以除少数学者持不同意见外,违反安全保障义务的侵权应当是普通侵权,采用过错责任为归责原则。如上文所述,本案中生态农庄并未履行其安全保障的义务,对晏某某的损失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但值得注意的是,安全保障义务作为一种普通侵权,其可以引用《侵权责任法》第三章所列举的免责事由。晏某某作为成年人,首次体验蹦床运动时,在没有提前适应和尝试时,第一个动作就使用后空翻这种高难度动作,最终摔伤骨折。如果说生态农庄没有完全履行安全保障义务提升了风险发生的可能性,那么晏某某则是直接尝试风险行为,并放任损害后果的发生,风险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有直接的因果关系,其应当被认定为过错。《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六条①规定: “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综合考虑生态农庄与晏某某过错程度及其在因果关系中所占原因力的比重,晏某某应对损害的发生承担主要责任。


一审法院独任审判员 鲁文娟

二审法院合议庭成员  陈立新  汤  平 杨  磊

编写人  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姜  斐

责任编辑 杨  奕

审稿人  刘  敏 


原载《人民法院案例选》2022年第7辑(总第173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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