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区对擅离游览路线受伤游客应否承担责任——方某某诉义鸟市华溪森林公园旅游开发有限公司、永安财产保险义乌支公司保险责任纠纷案
景区对擅离游览路线在非游览区坠落受伤游客应否承担责任的认定
——方某某诉义鸟市华溪森林公园旅游开发有限公司、永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义乌支公司违反安全保障义务责任纠纷案
关键词:景区游览 侵权责任自甘风险
裁判要旨
在进入林谷、海滩、草原等无人景区旅游时,须严格按照景区标识的游 览线路进行,切勿盲目偏离游览线路行走。无视警告标示,私自涉险闯入禁 区的行为属于自甘风险,行为人应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景区履行了安全保障 义务的,则不应承担侵权责任。
相关法条
《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
第三十七条①宾馆、 商场、银行、车站、娱乐场所等公共场所的管理人 或者群众性活动的组织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 担侵权责任。
因第三人的行为造成他人损害的,由第三人承担侵权责任;管理人或者组织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的,承担相应的补充责任。
①对应《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九十八条:“宾馆、商场、银行、车站、机场、体育场馆、娱乐 场所等经营场所、公共场所的经营者、管理者或者群众性活动的组织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造成 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贲任。因第三人的行为造成他人损害的,由第三人承担侵权责任;经营者、 管理者或者组织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的,承担相应的补充责任。经营者、管理者或者组织者承担补充责任后,可以向第三人追偿。”
案件索引
一审:浙江省义乌市人民法院(2020)浙0782民初3532号(2020年6 月28日)
【基本案情】
原告方某某诉称:2019年5月2日,原告购票后进人被告义乌市华溪森 林公园旅游开发有限公司经营的华溪森林公园爬山时,因出事故领域既未设置任何安全防护措施,也没有设置警示标牌,导致原告坠落山底。原告不能活动,附近无人,处于孤立无援的境地,报警求救后,当地警方及公园管理处、紧急救援协助等部门在四天后,于2019年5月6日找到奄奄一息的原告。 随后原告被紧急送入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四医院治疗,共计住院22天,于 2019年5月28日出院。后经金华天鉴司法鉴定所鉴定为:方某某腰2椎体爆裂性骨折,术后畸形愈合,现腰部活动功能丧失达25%以上,构成人身保险伤残评定标准九级残疾。原告根据《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七条的规定,认为被告义乌市华溪森林公园旅游开发有限公司作为华溪森林公园的管理者和实际经营者,应负有在合理限度范围内保护他人人身和财产安全的义务。原告合法购票进人公园游玩,受伤地点在被告义乌市华溪森林公园旅游开发有限公司经营管理的公园内,事发地点未设置任何安全防护措施,也没有设置警示标牌提醒游客注意,存在安全隐患,导致原告摔倒跌至山底并严重受伤的损害后果,故原告在被告义乌市华溪森林公园旅游开发有限公司管理的华溪森林公园经营范围内受伤,与被告未尽到合理限度范围内的安全保障义务有法律上的因果关系。因此,被告义乌市华溪森林公园旅游开发有限公司应当对原告上述损失承担赔偿责任。被告义乌市华溪森林公园旅游开发有限公司作为投保人,在保险人即被告永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义乌支公司处投保,被告永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义乌支公司应按照保险合同约定,对被告义乌市华溪森林公园旅游开发有限公司负有的赔偿责任承担替代赔偿责任。被告义乌市华溪森林公园旅游开发有限公司和被告永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义乌支公司拒绝赔偿,原告为了维护自身合法权益,诉请判令二被告赔偿原告医疗费、住院伙食补助费、交通费、住宿费、残疾辅助器具费、精神损害抚慰金、伤残赔偿金鉴定费共计214740.35元。
被告义乌市华溪森林公园旅游开发有限公司辩称:(1)原告是否于2019 年5月2日购票进入义乌市华溪森林公园游玩,并无相应的证据予以佐证, 因此原告是否因进入义乌市华溪森林公园游玩而受伤这一事实还有待确认。
(2)原告受伤被发现的所在地也并非义乌市华溪森林公园内,因此,原告要 求被告公司承担未尽安全保障义务责任无事实与法律依据,因原告的损害根本不是发生在被告义乌市华溪森林公园旅游开发有限公司负有安全保障义务的范围内,所以,被告义乌市华溪森林公园旅游开发有限公司无须承担任何赔偿责任。
被告永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义乌支公司辩称:(1)被告并非适格主 体,原告损伤与被告不存在任何的关联性。(2)被告义乌市华溪森林公园旅 游开发有限公司投保的是公众责任险,事故发生并非在义乌市华溪森林公园 的范围内,故原告受伤不在受保险范围。
法院经审理查明:义乌市华溪森林公园系省级森林公园,其目前开发的 “龙潭谷”景区三面环山,有“百步峋”“龙潭禅寺”“龙湫飞爆”等20余处 自然和人文景观,华溪森林公园由被告义乌市华溪森林公园旅游开发有限公 司负责经营和管理。
2019年5月2日上午10时许,原告自称购票进人华溪公园风景区游览, 后擅自偏离“龙潭谷”景区游行步道,在行走过程中,因迷路跨越“龙潭谷”景区外多个山头,后因天黑坠落受伤。期间,原告曾拨打110报警电话, 声称自己于游览期间迷路。事发后义乌市廿三里派出所、被告义乌市华溪森林公园旅游开发有限公司、义乌市民间紧急救援协会约200人次当即在森林公园附近对原告进行了大面积的搜救,终于在事发四天后即5月5日中午左右,在地处名为“猪都岗”,东经120°12',北纬29°24′处的一条小溪边的凹石处搜寻到原告。当地派出所警员及民间救援队和当地村民组织人员将原告救下山,随后原告被紧急送往浙江大学附属第四医院诊治,共住院22天。后经金华天鉴司法鉴定所鉴定:原告方某某腰2椎体爆裂性骨折,术后畸形愈合,现腰部活动功能丧失达25%以上,构成人身保险伤残评定标准九级残疾。
【裁判结果】
浙江省义乌市人民法院于2020年6月28日作出(2020)浙0782民初 3532号民事判决:驳回原告方某某的诉讼请求。宣判后,双方当事人未提出 上诉,判决已发生法律效力。
【裁判理由】
法院生效裁判认为: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 任。《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七条第一款规定,宾馆、商场、银行、车站、娱乐场所等公共场所的管理人或者群众性活动的组织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可见,认定行为人是否有过错,是否怠于行使职责,是否履行了安全保障义务,是认定行为人是否承担侵权责任的关键。反观本案,被告义乌市华溪森林公园旅游开发有限公司在景区内多处竖立了警示标志和景区游览图,其已履行了对旅游者的告知、警示义务。 且原告报警后,被告义乌市华溪森林公园旅游开发有限公司当即组织各方力量对原告进行了四天的大规模搜救,并将搜寻到的原告及时送往医院救治。 因此,被告义乌市华溪森林公园旅游开发有限公司作为景区的管理者,已尽到了对原告的安全保障义务。原告作为一名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其应是自身安全的第一责任人,其在进入景区游览时,应当注意阅览游客须知和路线导示图,并按照导示图显示的游览路线进行游览,其更应预见到擅自偏离游览线路的情况下,会对自己的人身安全造成严重危害,户外活动不得随意进入非公众场所,也是每个公民应自觉遵守的行为规范。但原告在进入景区后未按导示图指引的路线游览,导致迷路而翻越多个山峦,并由于天黑,在 “猪都岗”处跌落受伤。原告的损害是由于其擅自走出游行步道,跨越景区游览范围所直接造成,其对自身损害的发生具有认知上的重大过错,其主观上符合过于自信的过失,行为上也属于自甘风险的行为。因此,其应对自己的损害结果承担全部责任。被告义乌市华溪森林公园旅游开发有限公司对原告尽到了安全保障义务,附有游览图及多处禁止标志,对原告损害的发生没有直接过错,原告主张被告赔偿其各项损失及承担赔偿责任的诉讼请求无事实及法律依据,法院不予支持。
原告的损伤也并非在被告义乌市华溪森林公园旅游开发有限公司所建设 的正常的游览线路内造成,此损害不在保险承保范畴,故原告诉请被告永安 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义乌支公司承担赔偿责任,亦不予支持。二被告的辩 称与法院查明的事实,以及法律规定相符,予以采纳。
【案例注解】
一、安全保障义务的界定
安全保障义务又称为安全关照义务,其来源于德国法上的社会交往安全 义务,是指在一定社会关系中当事人一方对另一方的人身、财产安全依法承 担的关心、照顾、保护等义务。相应地,违反安全保障义务的责任则是指侵 权人未尽到法律法规所规定的,或基于合同、习惯等产生的对他人的安全保 障义务,造成他人损害时应承担的赔偿责任。
安全保障义务已为我国法律、司法解释所明文规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 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六条第一款规定的 “从事住宿、餐饮、娱乐等经营活动或者其他社会活动的自然人、法人、其他 组织,未尽合理限度范围内的安全保障义务致使他人遭受人身损害,赔偿权 利人请求其承担相应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以支持”创设了安全保障义 务。其后,《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七条首次以立法形式明确规定违反安全保障 义务的侵权责任,填补了我国关于安全保障义务规定在法律层面上的空白, 为受害人主张权利提供了请求权规范基础。《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九十八条第 一款延续了《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七条的立法旨意,该条规定,宾馆、商场 等公共场所的管理人或者群众性活动的组织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造成 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
由此可见,行为人是否怠于行使职责,是否履行了安全保障义务,是其承担 侵权责任的关键。本案被告所涉的营利性景区是向公众提供文化娱乐的场所,因此,属于我国法律规定的安全保障义务主体,应当尽到安全管理、提供安全保障 的相应义务。但在游客于景区内受到人身安全、财产损害时,是否应当由景区经 营者、管理者承担民事责任,还应结合对其违反该义务的判断得出结论。
二、违反安全保障义务的判断
经营者的经营内容包罗万象,因此法律无法对安全保障义务的内容作出 具体、详尽的规定,相应地,亦无法律或行业标准明确规定如何判断经营者 是否违反了安全保障义务。从我国司法实践来看,法律在判断行为人是否违 反安全保障义务时,应当对行为人安全保障义务范围、损害来源、侵害程度 以及预防能力等多种因素进行综合判断。即安全保障义务是一定限度范围内 的义务,而非经营者、管理者为他人所有行为买单的“兜底性”义务,具备个案判断以及司法的空间。
在分析安全保障义务的限度范围时,应当以一般理性人的客观行为为标 准。因此,对经营场所的安全设备、安全措施按照通常方式即社会普遍公认 的安全保护方式进行设置的,即应视为履行了安全保障义务。对于景区经营 者而言,提供景区范围及游览路线、设置危险警示标志及安全保护装置等即 应视为其履行了安全保障义务,对于游客枉顾警示劝阻、擅自脱离导览路径、 私自探索未开发区域等行为,一概要求景区经营者负责有失合理性。
本案中未见足以证明景区怠于履行前述安全管理职责导致原告遭受人身 安全、财产损害的相关证据,无法证明景区违反了安全保障义务。反观原告, 其在景区范围外坠落这一损害来源的危险是由其自行创设的,在其发现迷路 时即应意识到接下来翻越5个山头的探路行为具有极大的危险性,不应贸然 为之。相应地,被告无法预见原告作出超出一般理性人的行为,也不可能提 供避免该行为危险性的安全保障措施,在接到报警后被告积极参与搜寻工作 即已履行了应尽的安全保障义务,原告损害并非由被告过错所致,不应由被 告承担损害赔偿责任。
三、游客是否购票不必然影响安全保障义务的判断
对于原告是否购票进入景区,并不影响安全保障义务来源之认定,因此 与案件主要事实的判断无涉。游客购票可以在其与景区经营者之间形成合同 关系,但安全保障义务的来源并不局限于合同附随义务。营利性景区的收费 行为仅是景区经营者提供经营管理行为的对价,并不改变景区向不特定公众 开放并作为公共场所的属性,而这一属性就决定了其经营者、管理者安全保 障义务的一般性。也即,无论进入景区的游客是否支付了对价,其在景区规 划路线内游览、享受景区提供的服务时,如果因景区经营者、管理者未尽安 全保障义务而遭受民事损害,皆可依据侵权行为主张行为人承担民事责任。 将营利性景区与免费景区加以类比则更易理解,免费景区的经营者、管理者 对于进入景区的一般社会公众尚依法负有安保义务,举轻以明重,营利性景 区当然应对进入景区的一般社会公众负有安保义务,是否支付对价并非安保 义务来源的决定性因素。
审稿人 刘 敏
原载《人民法院案例选》2022年第7辑(总第173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