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培训合同中欺诈行为的认定——王某某诉蔡某某、周某某教育培训合同纠纷案
教育培训合同中欺诈行为的认定
——王某某诉蔡某某、周某某教育培训合同纠纷案
关键词：民事 教育培训合同 欺诈 撤销权
裁判要旨
教育培训机构负责人在微信朋友圈中发布关于培训机构的虚假情况，微 信聊天时向当事人通告其子女在培训机构的虚假信息，足以使当事人产生信任的，可以认定该行为构成欺诈，当事人要求行使撤销权的，人民法院应当予以支持。
相关法条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
第一百四十九条①第三人实施欺诈行为，使一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对方知道或者应当知道该欺诈行为的，受欺诈方有 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撤销。
①.对应《民法典》第一百四十九条：“第三人实施欺诈行为，使一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 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对方知道或者应当知道该欺诈行为的，受欺诈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 构予以撤销。”
第一百五十五条①无效的或者被撤销的民事法律行为自始没有法律约 束 力 。
①对应《民法典》第一百五十五条："无效的或者被撤销的民事法律行为自始没有法律约束 力。”
第一百五十七条② 民事法律行为无效、被撤销或者确定不发生效力后， 行为人因该行为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 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由此所受到的损失；各方都有过 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法律另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
②对应《民法典》第一百五十七条："民事法律行为无效、被撤销或者确定不发生效力后，行 为人因该行为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 一方应当赔偿对方由此所受到的损失；各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贲任。法律另有规定的， 依照其规定。”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五十四条③ 下列合同，当事人一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 更或者撤销：
( 一 ) 因 重 大 误 解 订 立 的 ；
( 二 ) 在 订 立 合 同 时 显 失 公 平 的 。
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 下订立的合同，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
当事人请求变更的，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不得撤销。
③对应《民法典》第一百四十七条：“基于重大误解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行为人有权请求人 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撤销。”第一百四十八条：“一方以欺诈手段，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 下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受欺诈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撤销。”第一百四十九条："第 三人实施欺诈行为，使一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对方知道或者应当知道该 欺诈行为的，受欺诈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撤销。”第一百五十条：‘一方或者第三人 以胁迫手段，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受胁迫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 仲裁机构予以撤销。”第一百五十一条：“一方利用对方处于危困状态、缺乏判断能力等情形，致使民 事法律行为成立时显失公平的，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撤销。”
案件索引
一审：安徽省合肥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人民法院(2020)皖0191民初 2849号(2020年7月24日)
二 审 ： 安 徽 省 合 肥 市 中 级 人 民 法 院 ( 2 0 2 0 ) 皖 0 1 民 终 8 1 5 2 号 ( 2 0 2 0 年 1 2 月 1 3 日 )
原告王某某诉称：2019 年6月，其经人介绍认识蔡某某。蔡某某称其系 炼石书院院长，炼石书院师资力量均系专门针对高考学生的博士、硕士生导 师，每年高考押题命中率几乎100%,几个校区700多名学生百分百考人985 高校和40多名学生进人清华大学。在蔡某某游说下，王某某将其子徐某某到 蔡某某、周某某处辅导培训文化课程，并分三次向周某某账户支付培训费 420572元。后经了解，蔡某某所称的炼石书院根本没有老师，只是临时网上 雇佣在校大学生，其所宣称办学规模等均是虚假。在王某某多次催要下，蔡 某某仅退还147956元。蔡某某虚构事实欺骗王某某，构成欺诈，依法应撤销 双方之间的合同、赔偿王某某损失。请求判令：(1)撤销王某某与蔡某某、 周某某之间的教育培训合同；(2)判令蔡某某、周某某返还培训费272316 元；(3)判令蔡某某、周某某赔偿王某某损失11020元；(4)本案诉讼费由蔡某某、周某某承担。
被告蔡某某、周某某辩称：蔡某某、周某某与主某某之间没有签订书面 合同或协议，双方之间口头约定的家教式辅导教育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 表示。双方之前并不认识，经陆某某介绍后，王某某主动申请添加蔡某某为 微信好友。双方通过微信就徐某某学习进行了交流，王某某决定让徐某某先 进行暑期班学习。暑期学习辅导结束后，因进入中学高中部学习的徐某某入 学后学习成绩一落千丈，王某某向蔡某某求助，要求继续到蔡某某处接受学 习辅导。王某某不存在重大误解，费用数额经王某某同意且已实际履行，没 有显失公平。王某某要求撤销合同、赔偿损失，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
法院经审理查明：蔡某某与周某某系夫妻关系。蔡某某第一学历为中文 专科，后取得英语本科。周某某初中文化程度。蔡某某租用位于合肥市包河 区琥珀瑞安家园10幢3×x室房屋作为教学场所。辅导方式为寄宿式、 一对一 辅导。2019年7月1日至8月29日、2019年10月1日至12月21日期间， 王某某的儿子徐某某在该场所接受辅导。给徐某某辅导过的“导师”中，除蔡某某、孙某具有教师资格证外，其他人员均为在读硕士或本科生。其间， 徐某某累计在该场所接受632课时的辅导。王某某先后于2019年6月26日、 11月1日、11月5日向周某某银行账户转款171964元、14万元、108608元， 合计420572元。
2019年12月21日，王某某与案外人陆某某报警，称蔡某某等人虚构事 实，骗取王某某交付学费。2019年12月22日，蔡某某向王某某退费147956元。
王某某提供的微信聊天记录显示，蔡某某微信头像为“煉石書院”,微信 昵称为“炼石书院(杭州)”。2019年1月1日，蔡某某在其微信朋友圈发 布新年致辞，主要内容有：“感谢2018,感恩上帝的格外垂青，炼石书院收获 了43名弟子同时考入清华大学的功德，收获了703名弟子100%考入985的奇 迹。炼石书院从创立之初的一个导师两名弟子，发展成今天的一个总院，三 所分院，一个标准实验学校的清晰里程。炼石书院今天已聚集上千名海内外 博士、教授，全封闭式在学弟子1542名 …… “”2019年1月7日；蔡某某通过 其微信以炼石书院战略委员会名义向社会公开发布征集学校外观整体色差规 划方案和标准分院，并征集新校区建筑主体色彩的公报。2019年1月18日， 蔡某某通过朋友圈发布“炼石书院全球导师招募公报，炼石书院是导师制精 英教育理论的创立者；知识产权拥有者、引领者，业已开创国际顶级水准的 M班、国内顶级水准的清预班及清华班。炼石书院总院位于苏州，三个直属 分院分别位于无锡、杭州、长兴。炼石书院第五校区现已处于筹备阶段。兹 向全球公开招募如下人才： …… ”
王某某经其同学陆某某介绍与蔡某某认识，并主动申请加蔡某某微信。 王某某与蔡某某之间的部分微信聊天记录摘抄如下：2019年6月24日，蔡某 某微信向王某某转发一条信息，内容为：“蔡院长您好，按您的指示，徐某某 同学的暑期学习费用计算如下…… ·呈上，请审阅。”“转发给您。”王某某回 复：“蔡院长您好，这是我最终要交的费用是吗?”蔡某某回复：“对，财务计 算后优惠后的费用，相当于其他家长应交费用的80%左右。”2019年7.月13 日，蔡某某：“徐某某进步很大，和以前相比，像是换了一个孩子，数学的学 科思维培养，初见成效。”“徐某某的英语学科由杭州分院副院长亲自担任导 师。”2019年10月3. 日，蔡某某向王某某微信转发一条信息：“蔡院长，按您 的指示，徐某某同学的高一上学期学习费用计算如下……”王某某：“是27 万是吧!”蔡某某：“第二项导师实训课课时费减免(跟孩子说是有条件减 免),只需交第一项费用248606元。”
案外人陈某某向法院提供一份证人证言，陈述其与蔡某某于2000年在对 外经济贸易大学相识。十几年后，蔡某某联系陈文龙说在合肥、苏州、杭州 等地办了炼石书院，是导师制精英教育的开创者和引领者等。陈某某信以为 真，将蔡某某介绍给陆某某，因陆某某很相信陈某某，故相信了蔡某某。
另查明：除案涉教学场所招录的3名学生外，蔡某某没有其他教学点和 学生。炼石书院未经有关机关审批并且未取得办学许可证。
【裁判结果】
安徽省合肥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人民法院于2020年7月24日作出 (202 0)皖0191民初2849号民事判决： 一、撤销王某某与蔡某某之间的教育 培训合同；二、蔡某某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退还王某某培训费177816元；三、驳回王某某的其他诉讼请求。
宣判后，王某某、蔡某某均提出上诉。安徽省合肥市中级人民法院于 2 020年12月13日作出(2020)皖01民终8152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 持原判。
【裁判理由】
法院生效裁判认为：《合同法》第五十四条规定，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 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从查明事实看，蔡某某在其微信朋友圈中发布虚假信息，与相对方沟通过程中亦虚构不真实的事实，在合同签订及履行过程中均存在欺诈行为，造成相对方的误解，使得相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表示的情况下与其形成案涉合同关系， 一审判决根据双方之间来往的大量信息，以及蔡某某所办培训机构的实际情况，认定蔡某某的行为构成欺诈并据此撤销案涉合同正确。关于培训费，根据培训机构的规模、培训 人员的素质、培训的对象和内容，培训费用不尽相同。 一审法院基于蔡某某为相对方提供培训服务，结合蔡某某支出的费用及当地生活水平，酌定按每课时150元支付培训费并无不当。王某某在一审中并未诉请要求惩罚性赔偿， 其在二审中提出，不予审查。
【案例注解】
教育培训合同是近年来案件数量增加较多的一类纠纷，笔者从“法信” 中检索2005年至2020年教育培训合同，2005年为1件，2020年为18043件， 由此可见一斑。教育培训合同的数量逐年上升，与其他有名合同相比，在合 同主体、合同内容上均有其特殊之处，如合同主体通常是培训机构与被培训 对象或被培训对象监护人，但该合同并非《民法典》规定的有名合同，且纵 观《民法典》合同编的规定，没有与其相似的合同类型，故而，处理该类合同纠纷应当适用《民法典》总则编及合同编通则部分的规定。法律事实发生 在《民法典》实施前的，则应当适用《合同法》及《民法总则》的相关规 定，如本案。从笔者搜索到58362件教育培训合同中，其争议焦点主要集中 在利息争议、剩余课时争议等，仅8起案件争议焦点集中在合同欺诈争议。 从中，笔者选取了两起教育培训合同案例与本案例作比对，以此分析欺诈行 为在教育培训合同中的认定及处理。
一、类案分析
案例一：刘某为高中毕业，2016年3月，其参加某培训机构培训，共交 纳学费计16800元。刘某诉称，培训机构承诺包拿到职业技能证书，由于上 课之后老师所讲其听不懂，故要求培训机构退还培训费。
案例二：2018年5月19日，在校大专生高某与无锡某培训公司签订 协议，购买了“新概念英语2”和“新概念英语3”两门课的培训课程， 共支付总价6400元。2018年7月16日至8月6日，培训公司为高某安 排教师进行一对一授课，并完成了“新概念英语2”的课程授课。后高某 对培训公司的教学师资和质量提出质疑，诉至法院要求解除与培训公司之 间的合同、退还培训费6400元，并赔偿其支付的培训费6400元三倍罚金 19200元。 一审诉讼过程中，法院查知授课教师不具有教师资格证或英语 八级专业证书。
上述两个案例与本案诉请中均有退还培训费的请求，然其理由不尽相 同：案例一原告是以培训机构承诺包教包会为由，要求退费；案例二是以 师资力量不符合约定为由，要求退费；本案则是以培训机构负责人欺诈为 由，要求退费。案例一，法院生效判决认为，首先，原告对被告承诺包教 包会的主张未提交相关证据证明；其次，根据原告签署的《学员承诺书》 可以看出，原告在报名前已经知晓其不符合被告的入学条件(要求大专以 上学历),其仅为高中学历，自愿承担因不符合入学条件而带来的任何学习 风险，承诺不要求被告退费；最后，原告当庭表示其要求退费的理由主要 是其学不会，故在被告已经履行了自身义务的情况下，原告基于其自身主 观原因要求退费，没有合同及法律依据。遂驳回了原告全部诉讼请求。案 例二，法院生效判决认为，公司所派教师不是英语专业毕业，既未取得英 语专业八级证书，也无教师资格证，属于安排不合格人员从事教育培训授 课。培训公司应退还教育培训费用6400元。另外，根据《消费者权益保护 法》第五十五条第一款规定，培训公司的行为已经构成欺诈，应支付原告 培训费用三倍赔偿。
综合三个案例，从审判的思路上看，遵循的都是举证责任规则，即谁主张谁举证。案例一，原告主张被告承诺包教包会，但无证据证明，因而败诉。 双方培训合同已履行完毕，培训机构履行了培训义务，但被培训方未能获得 通过培训所期待的结果，这种情况在教育培训中并非个例。是否需要退还培 训费，要“三看”:一看培训机构有无关于培训结果的承诺；二看导致该结果 产生的原因；三要看该承诺的可实现性。该“三看”是逐步递进的关系，“一 看”的事实是否存在，直接决定着是否需要分析“二看”。有，则进一步查明 并分析判定；没有，则无须进入“二看”。若“二看”系培训机构的原因所 致，则应当分析“三看”。若培训机构的承诺具有可实现性，则与欺诈无关； 若该承诺不具有可实现性，完全是空中楼阁，则应当考虑是否属于欺诈范围。 案例一中，被告未作出包教包会承诺，故在被告完成培训义务后，原告以此为由要求其退还培训费，败诉在情理之中。假设被告作出包教包会承诺而未完成，则应当进一步查明未完成的原因，从而确定双方的责任承担。再假设被告作出的承诺是根本不可能实现的，则其承诺本身即具有欺诈性质。在案例一中，从原告提供的证据看，该案不涉及欺诈，故对该问题未予审查。案例二中，培训的师资力量与培训合同约定不符，对此，原告提供相应的证据并得到法院查明，从而认定被告存在欺诈行为，支持了原告的诉请。该类纠纷也属于较为常见的纠纷，即双方之间签订书面培训合同并约定具体事实， 但培训机构提供的服务与合同不符。此种情形是否属于欺诈，还应当具体对 待，若培训机构明知其无相关师资力量，为招揽学员捏造事实，造成相对方相信的假象并与之签订合同的，应当认定为欺诈；若培训机构具备该实力， 仅系个别安排的因素所造成，则认定为欺诈不妥。此类案件审理难度不大， 因为双方当事人签订的合同中有关于师资力量标准的明确约定，只要以该约定标准对照培训机构安排的老师即可。相对审理难度较大的是类似于本案这种情况，即双方当事人之间并未签订培训合同，对培训老师的标准及培训的结果等均未作出明确约定，此种情形下，原告主张被告存在欺诈，如何举证证明，怎样的证据能够证明被告具有欺诈行为。对此，笔者根据欺诈行为的构成要件，结合本案中培训机构作出的具体行为进行分析。
二 、欺诈行为及其构成要件
一方当事人故意告知对方虚假情况或故意隐瞒真实情况，诱使对方当事 人作出错误意思表示的行为，构成法律意义的欺诈。《合同法》对欺诈分别以 两条作出规定，第五十二条第一项规定，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 损害国家利益的，合同无效。第五十四条第二款规定， 一方以欺诈、胁迫的 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损害方 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民法典》修改了《合同法》的上述规定，将欺诈行为单独作为一个条款作出规定。《民法典》第一百四十 八条规定， 一方以欺诈手段，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实施的民事法 律行为，受欺诈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撤销。《民法典》与 《合同法》相比，有三个方面的变化： 一是不以欺诈的对象来认定行为效力。 无论欺诈的对象是谁，都属于可以撤销的民事法律行为。而合同法则因欺诈对象不同，效力不同，即欺诈国家的，属无效，欺诈其他主体的，为可撤销。二是不以是否形成合同关系为前提。只要有欺诈行为的存在，相对方因此作 出任何行为均可以撤销，既包括双方行为即合同关系，也包括单方行为。三 是对欺诈行为只能请求撤销，而不能予以变更。《合同法》规定，对欺诈行为，当事人可申请撤销，也可以申请变更。《民法典》仅保留撤销，当事人再无申请变更权。相对于变更而言，撤销更彻底，也更具有操作性。变更是对行为的调整，如调整履行时间、金额等，有限度地保留原意思表示的内容； 而撤销是对行为的彻底否认，从根本上让发生的行为或形成的关系归于消灭，恢复到原有状态。
对欺诈行为的认定应当把握以下几点： 一是具有欺诈的主观故意。欺诈 人的主观状态是故意，而不是过失，其作出欺诈行为的目的是获得不正当的 利益，是目的性或者指向性明确的行为。以本案为例，蔡某某在微信朋友圈 内发布其培训学校的虚假信息，其目的是让他人信以为真，增加培训生源； 进而获取培训费。二是实施了欺诈行为。欺诈行为一般可分为三种： 一种隐而不说。明知真实情况，但却不告诉对方。如房产交易中，出卖人明知自己的房屋存在严重缺陷，但故意隐瞒买受方，给对方提供虚假信息。另一种是虚构事实，即将不存在的事实告诉对方，让对方对此产生信任，如本案。还有一种是隐而不说并虚构事实，隐瞒真实的，透露虚假的。三是受欺诈方因被欺诈而形成错误认知。欺诈行为或欺诈信息被受欺诈方接受，并产生内心确信，进而形成错误认知。四是受欺诈方因欺诈行为而作出相应的意思表示。 即受欺诈方的意思表示与欺诈行为之间存在因果关系，受欺诈方作出意思表示，是一种错误的意思表示，若没有欺诈行为的存在，其不可能作出，或者作出相反的意思表示。该种错误的意思表示，与重大误解的意思表示有所不同，重大误解是对别人的意思表示理解错误导致，而欺诈则是因为欺诈一方的欺诈行为所造成。
三、教育培训合同中欺诈行为的认定
教育培训合同中，受欺诈人通常是培训学生或其家长。基于对学习成 绩提高的强烈愿望，基于家长对孩子学习的极高重视程度，及由此产生的 焦急甚至焦虑心理，这类民事主体不应等同于普通商事活动中商事主体看待，其理性程度不够，在对事情的识别性、判断力往往相对较低，因此， 对该类合同中欺诈行为的认定应当结合特定的对象、特定的环境进行，只 要欺诈方实施了欺诈行为，不论该行为是否针对特定对象，如果其主观目 的是为招揽学生，客观上造成了他人与其签订培训合同的结果，就应当认 定为构成欺诈。具体而言，以下几种情况均应认定为实施欺诈行为： 一是 通过比较有影响的人扩散虚假消息。比如，在本案中，蔡某某主动联系曾 在对外经济贸易大学教授过其英语的陈某某，假称其在合肥、苏州、杭州 等地开办炼石书院，是导师制精英教育的开创者和引领者，有几十位学生 考上清华大学和985重点大学等，使得陈某某信以为真，并将其情况介绍 给他人，而他人基于对陈某某的信任，进而相信蔡某某。教育培训合同中， 类似熟人介绍屡见不鲜，相比于由自己发现某个优秀的老师，或某个优秀 的教育机构，更多家长倾向于通过身边熟悉的人，特别是通过其所信任的、 所尊敬的人去了解。这个环节中，教育培训机构作出的欺诈行为相对比较 隐蔽。二是在公共社交平台上发布、介绍与教育培训相关的虚假情况。以 本案为例，蔡某某将微信头像设为“煉石替院”,2019年1月1日，在其微信朋友圈发布新年致辞，在朋友圈内以炼石书院战略委员会、炼石书院学术委员会等名义向社会公开发布征集学校外观整体色差规划方案。2019年 1月18日，蔡某某通过朋友圈发布“炼石书院总院位于苏州，三个直属分院分别位于无锡、杭州、长兴。炼石书院第五校区现已处于筹备阶段，兹向全球公开招募如下人才”等内容。而现实情况是，蔡某某所称的炼石书院未经有关机关审批并未取得办学许可，案涉教学场所仅招录3名学生，没有其他教学点和学生，培训的“导师”除个别具有教师资格证外，其他人员均为频繁更换的在读硕士或本科生。在如今的自媒体时代，通过公共社交平台发布信息极为常见，微信朋友圈就是这样的社交平台，微信朋友圈的强大功能可以使得任何一个信息呈几何状传播，因此，在微信朋友圈内发布培训机构的相关信息无异于给自己做免费广告，其影响面不言而喻， 对有目的性地发布不实信息的行为可以认定为欺诈。三是点对点地向学生家长传递学生在培训机构的虚假正面信息。鉴于教育培训的特殊性，学生在培训机构的情况往往只能通过培训机构的老师才能知晓，另外，家长对老师具有天生的信任感，更容易相信老师所反馈的情况。本案中，蔡某某先后向王某某发信息称，“徐某某进步很大，和以前相比，像是换了一个孩子，数学的学科思维培养，初见成效”“徐某某的英语学科由杭州分院副院 长亲自担任导师”等，这些信息让王某某信以为真，促使其将孩子继续留在蔡某某的培训机构内学习。教育培训具有长期性的特点，不是一次性完成的交易形式，与客观事实明显不符的类似信息，极有可能造成家长在受蒙蔽的情况下，长期持续与教育机构发生培训关系。
四 、欺诈行为的法律后果
《民法典》第一百四十八条规定，受到欺诈后，在违背真实意思表示的情况下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受欺诈一方可以请求撤销。依据该规定，受欺诈人享有撤销权，可以将因受欺诈而形成的法律行为予以撤销。换言之，欺诈行为属于可撤销的民事行为。所谓可撤销的民事行为是指民事行为虽已成立并生效，但因意思表示不真实，可以因行为人撤销权的行使，使其自始不发生效力的民事行为。可撤销的民事行为在被撤销前，已发生效力，明显不同于绝对无效的民事行为。需要注意的点在于，一是可撤销的民事行为的撤销，只能由撤销权人即受欺诈人作出，不能由他人作出；二是可撤销的民事行为的撤销权人，对权利的行使具有选择权，可以撤销其行为，也可以通过承认或继续履行使撤销权归于消灭；三是撤销权有除斥期间的限制，《民法典》第一百五十二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撤销权自当事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行使，没有行使的，撤销权消灭。本案中，王某某将其子送至培训机构3个月后，发现该机构的欺诈行为，并于一年内提起诉讼，要求行使撤销权。显然，王某某因欺诈行为出资几十万元让其子接受培训，既耗费时间也付出金钱，其作为受欺诈的一方，具有行使撤销权的主体资格，可以要求欺诈一方归还因欺诈而获取的财物并赔偿相应的损失，其行使期间亦系在发现欺诈行为后一年内作出，未超出撤销权的行使期限，王某某的诉求应依法予以支持。相比于案例二，法院认定欺诈成立后，支持了原告要求三倍赔偿的请求，本案中，王某某虽在二审中提起此类请求，但因其二审请求超出一审诉请的范围，二审法院未予审查。王某某若坚持主张，可另行提出。《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五十五条第一款作出关于惩罚性赔偿的规定，即经营者提供商品或者服务有欺诈行为的，应当按照消费者的要求增加赔偿其受到的损失，增加赔偿的金额为消费者购买商品的价款或者接受服务的费用的三倍。该条款适用对象为消费者，根据该法第二条规定，消费者是因为生活消费需要购买、使用商品或者接受服务的民事主体。现实中，除为满足物质生活而支付的传统衣、 食、住、行、用消费外，随着社会分工越来越细、人们对生活质量的要求越来越高，因文化需要而投入的消费比例日益增高，接受教育培训服务是较为常见的一种方 式，教育支出成为人们日常消费支出的一部分。因此，为接受教育培训而支付费用，属于人们为满足文化需要而进行的消费活动， 应当为《消费者权益保护法》所保护，且从某种程度上讲，该领域的欺诈行为危害性更强、危害程度更高，也更应当被重视及受到处罚。
一 审法院独任审判员 张友国
二审法院合议庭成员 陆文波 张 健 陈 烜
编写人 安徽省高级人民法院 张红柳
安徽省合肥市中级人民法院 陆文波
责任编辑 杨 奕
审稿人 刘 敏
原载《人民法院案例选》2022年第2辑(总第168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