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号码使用权的确认——东南生态修复有限公司诉冯某某电信网码号使用权确认纠纷案

电话号码使用权的确认

——东南生态修复有限公司诉冯某某电信网码号使用权确认纠纷案

关键词:  民事个人信息保护   网络虚拟财产   电话号码使用权

 裁判要旨

电话号码作为电信网码号，是个人信息的法定类型，又系网络虚拟财产， 兼具财产属性和人身属性。结合我国的电话用户实名登记制度，电话号码使用权的确认应以登记主义为原则。

相关法条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

第一百二十七条  法律对数据、网络虚拟财产的保护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

第二百五十二条  无线电频谱资源属于国家所有。

第一千零三十四条  自然人的个人信息受法律保护。

个人信息是以电子或者其他方式记录的能够单独或者与其他信息结合识 别特定自然人的各种信息，包括自然人的姓名、出生日期、身份证件号码、 生物识别信息、住址、电话号码、电子邮箱、健康信息、行踪信息等。

个人信息中的私密信息，适用有关隐私权的规定；没有规定的，适用有 关个人信息保护的规定。

案件索引

一 审：安徽省宁国市人民法院(2020)皖1881民初2278号(2020年9 月 21 日 )

二审：安徽省宜城市中级人民法院(2021)皖18民终220号(2021年4 月 23 日 )

【基本案情】

原告东南生态修复有限公司诉称：手机号码183×xx×7777    (即案涉手机 号码)系由其申请办理并预交话费，安排登记在时任公司经理冯某某名下供 冯某某履职使用。现冯某某已经离职，但拒不交还该手机号码。请求判决确 认移动号码183×x××7777的使用权归属于其。

被告冯某某辩称：案涉手机号码系公司奖励，登记在其名下，故应归属于其。该手机号码一直用于其工作和生活，双方并未约定案涉手机号码使用 和归属。

法院经审理查明：2019年6月东南生态修复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东南生 态公司)申请中国移动安徽公司宣城分公司为其办理 一类特号2户，其中 183xxx×7777    以东南生态公司名称办理，183×xx×7777   以冯某某个人名称办理。彼时，冯某某系东南生态公司副总经理，从东南生态公司领取7500元用以预存话费。2019年7月1日冯某某(甲方)与中国移动通信集团安徽有限公司宣城分公司(乙方)就办理案涉手机号码签订《吉祥号码使用协议》一 份，约定：“为满足甲方对吉祥号码的使用需求，乙方向甲方提供吉祥号码入网业务，双方经友好协商，达成以下协议： 一 、甲方自愿选择手机号码 183×xx×7777,     预存话费7500元， … …二、本协议有效期120个月，即2019年7月至2029年6月。三、甲方承诺在协议期内该吉祥号码(不含融合群成员)每月消费不低于288元……”之后冯某某在工作和生活中一直使用案涉手机号码，并以该号码关联了微信账号、支付宝账号、银行卡账户(含信用卡账户)。冯某某与东南生态公司解除劳动关系后，双方就案涉手机号码的使用权归属发生争议。

【裁判结果】

安徽省宁国市人民法院于2020年9月21日作出(2020)皖1881民初 2278号民事判决：移动号码183×xx×7777 的使用权归原告东南生态修复有限公司。 

一审宣判后，冯某某提出上诉。安徽省宣城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21年4 月23日作出(2021)皖18民终220号民事判决： 一 、撤销宁国市人民法院(2020)皖1881民初2278号民事判决；二、驳回被上诉人东南生态修复有限公司的一审诉讼请求。

【裁判理由】

法院生效裁判认为：无线电频谱资源属于国家所有。国家对电信资源统 一规划、集中管理、合理分配，实行有偿使用制度。手机号码作为移动通信 网码号，属于电信网码号资源。电信网码号资源作为一种电信资源，属于国 家所有，实行有偿使用制度。电信业务经营者可以通过协议向电信用户让渡 电信网码号使用权，为电信用户提供电信服务并收取通信服务费用。

本案争议焦点即为案涉手机号码使用权如何确定的问题。手机号码依托 于电信服务网络，属于稀缺资源；权利人可以排他地占有、支配和使用，其 本质为无形财产。同时，手机号码在当下社会生活中作为验证和识别个人身份的重要手段，与使用人的日常生活密切相关，具有一定的人身属性。况且， 东南生态公司明知我国实行电话用户实名登记制度，在同时申请办理两个手机号码时，仍安排将183×xx×7777   以东南生态公司名称办理，而案涉手机号码以冯某某个人名称办理，应视为其自愿处分权利而作出的相应安排。现东南生态公司作为非登记使用权人，其主张案涉手机号码使用权应当提出充分理由予以证明，否则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本案中，冯某某与中国移动通信集团安徽有限公司宣城分公司签订《吉祥号码使用协议》,作为案涉手机号码的登记使用人和实际使用人；虽其曾从东南生态公司领款预存话费，

但双方并未就该号码的使用权归属和使用方式作出明确的约定，东南生态公 司主张案涉手机号码使用权归属于其的证据不足，不予支持。

综上，自然人的网络虚拟财产权益和个人信息权益均应得到保护，遂作 出二审判决。

【案例注解】

一 、无线电频谱资源属于国家所有

《电信条例》第二十六条规定：“国家对电信资源统一规划、集中管理、 合理分配，实行有偿使用制度。前款所称电信资源，是指无线电频率、卫星  轨道位置、电信网码号等用于实现电信功能且有限的资源。”中华人民共和国 工业和信息化部《电信网码号资源管理办法》第三条规定：“码号资源属于国 家所有。国家对码号资源实行有偿使用制度，具体收费标准和收费办法另行  制定。”可见，电信网码号系用于实现电信功能且有限的电信资源。结合《电  信网码号资源管理办法》第七条规定，固定电话网码号和移动通信网码号均  属于电信主管部门管理的码号资源，即电信网码号资源，应当属于国家所有  的电信资源，实行有偿许可使用制度。国家许可的电信业务经营者取得电信  网码号资源后，可以通过协议向电信用户(即电话用户)让渡电信网码号使  用权，为电信用户提供电信服务并收取通信服务费用。

电话号码作为数字组合的电信网码号，具有不可重复性，故而其总数有  限，个体具有独一无二的可识别性，电信用户在协议期内可以排他地占有、 支配和使用，同时基于电信用户的长期使用，电信网码号上附着一定的价值， 该价值包含财产价值和人身价值。故电信网码号因其被使用，而具有财产属性与人身属性。当然，基于电信网码号关涉个体的基本通讯需求，即便因码号具有特殊性等原因存在溢价，法律也不宜认可电信网码号具有交换价值， 以防范道德风险。

本案中，案涉手机号码作为移动通信网码号，属于电信网码号资源，其所有权归属国家，冯某某可以在电信服务协议期内取得该号码的独占使用权。 该手机号码也因冯某某的使用而具有效益，并附属于其。

二 、基于财产权的法律保护

电话号码基于其财产属性，权利人对其享有一定的财产利益。数字组合 而成的电话号码，具有可识别性和不可重复性，属于稀缺的电信码号资源。 同时，其作为数据代码依附于电信服务网络，本质就是网络运营商通过科技  创造活动所编设的数据编码，电信用户在协议期内可以排他地占有、支配和使用；符合网络虚拟财产的基本特征，故根据《民法典》第一百二十六条、 第一百二十七条规定，对电话号码的使用权作为网络虚拟财产权益予以保护。

:电话号码使用权作为一种财产权益保护的法律基础体现在两个方面：一 方面，物权上的保护。无线电频谱资源属于国家所有，属于广义上的自然资  源，根据《民法典》第三百二十四条规定，国家所有或者国家所有由集体使用以及法律规定属于集体所有的自然资源，组织、个人依法可以占有、使用和收益，无线电频谱资源亦可以设定用益物权。无线电频谱资源发展衍生出的电信网码号使用权作为一种用益物权，虽非《民法典》明文规定的用益物权类型，但未突破物权编对用益物权的一般规定，与碳排放权、排污权相比， 电信网码号使用权更符合用益物权的性质，故国家所有的电信网码号有偿许可电话用户依法占有、使用，电信网码号使用权作为新型用益物权，可比照适用《民法典》用益物权保护。电信网码号使用权作为一种他物权，其设立或变动依法应以登记或者交付为生效要件，故而使用权人的确定亦应以登记或占有为原则。另一方面，债法上的保护。电信业务经营者经许可有偿经营电信网码号资源，电话用户基于电信服务合同继受取得约定的电话号码使用权，其权利来源于合同约定。合同具有相对性，电话用户作为相对方依照合同约定享有电话号码使用权，其合同权利依法应当予以保护。其他非合同权利人主张合同项下权利的，实质上系为突破了合同相对性，应当提出明确的法定或约定事由，否则其主张不应予以支持。

三 、基于人格权的法律保护

个人信息是以电子或者其他方式记录的能够单独或者与其他信息结合识 别特定自然人的各种信息，电话号码是《民法典》第一千零三十四条第二款  列举的法定个人信息类型之一，依法应予保护。有人认为，《民法典》第一百 一十一条仅规定“自然人的个人信息受法律保护。任何组织或者个人需要获取他人个人信息的，应当依法取得并确保信息安全，不得非法收集、使用、加工、传输他人个人信息，不得非法买卖、提供或者公开他人个人信息”,人格权编重在规定个人信息的内涵以及个人信息处理的原则、免责事由、安全保障相关内容，故而《民法典》保护自然人的个人信息仅针对个人信息的处理范畴。其实不然，个人信息对特定自然人的可识别性体现了人格特征，法律对自然人个人信息予以保护，本质上是保护其人格利益，包括人的尊严和自由。自然人的个人信息权益可以根据《民法典》第九百九十条第二款归人自然人基于人身自由、人格尊严而产生的其他人格利益。依《民法典》第九百九十一条“民事主体的人格权受法律保护，任何组织或者个人不得侵害” 之规定，法律保护自然人的个人信息不受侵害。既然个人信息的处理受法律约束，举轻以明其重，法律保护自然人的个人信息不受剥夺和侵占，不言而喻。可见，《民法典》保护电话用户享有的电话号码使用权。

当前我国实行电话用户实名登记制度。工业和信息化部颁布的《电话用 户真实身份信息登记规定》自2013年9月1日施行，此后电信业务经营者为  用户办理固定电话装机、移机、过户，移动电话开户、过户等手续，在与用户签订协议或者确认提供服务时，应当如实登记用户的真实身份信息，用户应予配合。该规定对个人用户、单位用户、委托办理、补办登记等情形的查验、登记手续均作出了明确的要求。故此，电信业务经营者与登记身份信息的用户签订服务协议，该用户即从电信业务经营者处取得约定电话号码使用权，并有权要求电信业务经营者按照约定提供符合国家电信服务标准的电信服务。电话用户办理身份登记并长期使用相应电话号码，该号码融入其日常工作和生活，如工作交流、感情联络、移动支付、身份和密码查验、行程轨迹查询等，与电话用户的人身息息相关，具有人格权属性，并产生一定的人格利益。电话号码使用权的被动转移无疑将电话用户的个人消费和支付记录等财产隐私、聊天记录等通讯秘密和谈话隐私、行踪记录等有关个人经历的隐私暴露于继受者的视野，致使电话用户的隐私权处于被刺探和泄露的危险中，这显然违背电话用户本人的意愿。尤其是一旦赋予他人剥夺或占有电话号码的权利，将严重影响电话用户的正常生活，难免会冲击社会生活及产生道德风险 。

四 、电话号码权属确认的裁判方法

电话号码常见于生活，但电话号码权属争议系属新类型案件。承上文所 述，确认电话号码权属，首先应当界定电话号码的性质，即电信网码号。电信网码号归国家所有，电话用户基于电信服务协议取得使用权。因实名登记制度，电信服务合同主体与身份登记主体一致。无论电话号码使用权的准用益物权性质，基于物权变动要件；抑或其权利来源于合同让渡，基于合同相对性；还是电话号码作为个人信息保护，基于人身依附性，其使用权确认应以归属于登记身份者为原则。本案中，东南生态公司与冯某某所争即为案涉手机号码的使用权归属。该手机号码实名登记用户为冯某某，亦系冯某某与 中国移动通信集团安徽有限公司宣城分公司签订服务协议，原则上冯某某即 为案涉电话号码的使用权人。东南生态公司主张该手机号码使用权归属于其，系属主张法律关系存在一方，应当对产生该法律关系的基本事实承担举证证明责任，但东南生态公司未能就此举证证明，应当承担不利的后果，二审法院遂作出判决驳回其诉请。进而言之，即便东南生态公司与冯某某事先约定案涉电话号码的使用权归属于公司，但因冯某某在实际使用该号码时，将个人信息、隐私信息等人格利益附着于电话号码，类同于加工的添附行为，基于人身利益高于财产利益的基本法理，为保护冯某某的个人信息、私密信息不被泄露及其私人生活安宁，也不宜确定案涉手机号码使用权归于公司，裁判时可以根据诚信原则确定受益方予以适当补偿，以衡平当事人间利益。

引申之，当代社会生活复杂多样，电话号码实际使用人与登记使用人不 一致的情况并不罕见。非电话号码登记使用权人基于双方间的委托、转让等 合同行为主张权利的，应当据实审查合同效力后依法作出相应裁判。

一审法院合议庭成员 彭  俊  王贤琴 吴爱梅

二审法院合议庭成员  司含江  朱亚敏 汪令璋

编写人  安徽省宣城市中级人民法院 操  尚

责任编辑 杨  奕

审稿人 刘  敏 

原载《人民法院案例选》2022年第3辑(总第169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