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披露新款车信息是否构成消费欺诈的认定——娜某某诉理想智造汽车销售服务(大连)有限公司、北京车和家信息技术有限公司买卖合同纠纷案
未披露新款汽车信息时经营者是否构成消费欺诈的认定
——娜某某诉理想智造汽车销售服务(大连)有限公司、北京 车和家信息技术有限公司买卖合同纠纷案
关键词:民事 新款汽车 买卖合同 消费者 欺诈
裁判要旨
1. 在因未披露新款汽车上市消息而引发的消费欺诈诉讼中,只有在经营者已经提前、明确知晓汽车新款上市信息,但仍故意指使销售人员欺瞒消费 者,并导致消费者作出错误的意思表示时,才能认定经营者存在欺诈行为。
2. 消费者应就消费欺诈的构成要件承担举证责任;不能仅以购车后发生 的新车上市事实来推断经营者在售车前即存在主观的欺诈故意。
相关法条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
第一百四十八条 一方以欺诈手段, .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实 施的民事法律行为,受欺诈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撤销。
《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
第五十五条 经营者提供商品或者服务有欺诈行为的,应当按照消费者 的要求增加赔偿其受到的损失,增加赔偿的金额为消费者购买商品的价款或 者接受服务的费用的三倍;增加赔偿的金额不足五百元的,为五百元。法律 另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
经营者明知商品或者服务存在缺陷,仍然向消费者提供,造成消费者或者其他受害人死亡或者健康严重损害的,受害人有权要求经营者依照本法第 四十九条、第五十一条等法律规定赔偿损失,并有权要求所受损失二倍以下 的惩罚性赔偿。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总则编若干问题的解释》
第二十一条 故意告知虚假情况,或者负有告知义务的人故意隐瞒真实 情况,致使当事人基于错误认识作出意思表示的,人民法院可以认定为民法 典第一百四十八条、第一百四十九条规定的欺诈。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
第一百零九条 当事人对欺诈、胁迫、恶意串通事实的证明,以及对口 头遗嘱或者赠与事实的证明,人民法院确信该待证事实存在的可能性能够排 除合理怀疑的,应当认定该事实存在。
案件索引
一审:北京市顺义区人民法院(2021)京0113民初16676号(2021年11月3日)
二审: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2021)京03民终19647号(2022年3月24日)
【基本案情】
原告(上诉人)娜某某诉称:其在买车时十分关注车辆是否有更新换代 的情况。经过与理想智造汽车销售服务(大连)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理想公 司)销售的再三确认,理想公司销售说在2022年前不会出新款汽车,其才购 买了涉案车辆;但理想公司在一个多月后就发布了新款汽车,导致其刚购买 的涉案车辆变成旧款,严重贬值。理想公司具有将新车上市计划告知消费者 的法定义务;理想公司不披露汽车新品上市信息的行为违背商业诚信,属于 欺诈行为,应全额退还购车款并按照购车款的三倍进行赔偿。
被告(被上诉人)理想公司辩称:娜某某于2021年3月8日购买其车辆 时,理想公司所销售的理想ONE 汽车生产厂家尚未发布2021款理想ONE 汽 车,没有确定销售价格,销售系统中也不存在2021款理想ONE 汽车,更无法 提前购买2021款理想ONE 汽车。理想公司从未告知过原告“在2022年前不 会出新款”,不存在娜某某诉称的“虚假宣传、侵犯消费者知情权,构成欺 诈”的情形。理想公司在出售过程中没有作出承诺,理想公司对于是否会发布新款也不知情,不构成欺诈。娜某某的诉讼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
被告(被上诉人)北京车和家信息技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车和家公司)辩称:车和家公司只是车辆的设计方,不是本案法律关系主体。车和家 公司并非买卖合同关系的当事人,与娜某某不存在车辆买卖合同关系。因合同产生的债务及责任应由合同相对方承担,合同效力只及于当事人之间而不涉及第三人。
法院经审理查明:2021年3月8日,理想公司与娜某某签订《理想汽车购买协议》,娜某某通过理想汽车App 订购理想 ONE 汽车一辆,购车价格为
328000元,合同签订后,理想汽车与娜某某于当日交接了娜某某订购的理想 ONE 汽车,并为娜某某出具购车发票一张。理想公司销售给娜某某的汽车为 理 想ONE2020 款汽车。2021年5月25日,理想汽车发布2021款理想ONE 汽车开始上市销售。
【裁判结果】
北京市顺义区人民法院于2021年11月3日作出(2021)京0113民初 16676号民事判决:驳回原告娜某某的全部诉讼请求。
宜判后,娜某某不服,提出上诉。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于2022年 3 月24日作出(2021)京03民终19647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裁判理由】
法院生效裁判认为:不能仅以购买行为后发生的新车上市事实,推断购 买行为之前理想公司、车和家公司的主观状态。《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 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零九条规定:“当事人对欺诈、胁 迫、恶意串通事实的证明,以及对口头遗嘱或者赠与事实的证明,人民法院 确信该待证事实存在的可能性能够排除合理怀疑的;应当认定该事实存在。” 在娜某某主张理想公司、车和家公司构成欺诈的情况下,其未能就该两家公 司已经提前、明确知晓理想汽车新款车辆的上市时间、配置、价格,但故意 指使销售人员欺瞒消费者,并最后导致娜某某作出错误意思表示进行举证, 其应自行承担不利后果。考虑到理想汽车新款是否上市、上市时间、价格等 消息属于其内部决策事宜,可能根据内部或者外部环境的变化而变化,而理 想公司作为涉案车辆的销售公司,其关于不知晓理想汽车新款车辆的上市计 划的抗辩亦属合理,娜某某一审中提交的微信记录亦能佐证销售人员不知晓上市事宜。
【案例注解】
本案系汽车买卖合同纠纷案,审理的难点主要有三个:第一,《消费者权 益保护法》第五十五条第一款规定的“欺诈”的认定标准是否与《民法典》 第一百四十八条一般欺诈的构成要件一致;第二,经营者欺诈故意的认定, 是以欺诈行为的客观存在推定具有欺诈故意,还是消费者需要就经营者存在 欺诈故意进行举证,不能仅以行为来推断经营者的主观状态;第三,经营者 告知义务与消费者知情权应当如何平衡。
一 、消费者权益保护法上欺诈的认定宜与民法保持一致
《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五十五条第一款有关消费欺诈的认定,是否与 《民法典》第一百四十八条一般欺诈的构成要件一致,存在肯定说和否定说。 肯定说指出,既然《消费者权益保护法》或者立法机关并未特别规定二者有 别,《消费者权益保护法》上的欺诈自然适用民法上一般欺诈的构成要件;否 定说认为,《消费者权益保护法》是特别法,有特殊的理论基础和实现机制, 民法中欺诈的制度构成不能移植到对《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的欺诈解释中。
以《消费者权益保护法》是特别法,体现的是国家强制力等作为理由将 消费者保护排斥在民法之外的观点是牵强的。即便承认《消费者权益保护法》 具有国家对市场行为和经济秩序进行干预、控制的公法色彩,但这并不意味 着其每一条规则均具有公法属性。从比较法来看,德国、荷兰、意大利等国 均将消费者保护纳人各国的民法典。此外,欧洲私法统一化进程中形成的多 部私法领域的示范法亦将消费者保护纳人其中。欧洲示范民法典草案的起草 者认为,虽然消费者保护法包含一些不同于私法一般规则的规则,但它仍然 构筑于私法的基本原则之上,而非私法内部的独立王国。
由此可见,在制度构成上,《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五十五条第一款有关 消费欺诈的认定标准宜与《民法典》的相关规定保持一致。按照同一思路, 消费欺诈的证明标准也应当与《民事诉讼法》有关欺诈事实的证明标准保持 一致,即《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 第一百零九条规定的“排除合理怀疑”的证明标准。据此,当事人对欺诈、 胁迫、恶意串通事实的证明,人民法院确信该待证事实存在的可能性能够排 除合理怀疑的,应当认定该事实存在,即欺诈的认定标准要高于一般法律事 实。本案中,娜某某对欺诈事实的证明,并未达到“排除合理怀疑”的证明 标准。一、二审法院根据在案证据及查明的事实,结合司法解释规定的关于欺诈的证明标准,认为娜某某举证的事实并不足以证明销售者在销售车辆过 程中存在欺诈行为,并无不当。
二 、销售者消费欺诈主观方面的认定应当以故意为标准
从现有司法审判实践来看,各地法院对经营者欺诈故意的认定,主要有 两种不同的做法:第一,以客观上经营者存在欺诈行为为标准。只要消费者 提供了初始证据,证明经营者客观上提供的商品或服务与法定要求、允诺条 件不符,则推定经营者有欺诈的故意,除非其能够提供反证。第二,以主观 上经营者存在欺诈故意为标准。即经营者具有陈述虚假事实、隐瞒事实或歪 曲事实的主观心理状态,主要表现在对于商品或服务有关的信息进行隐瞒或 故意告知虚假情况 。
以客观上经营者存在欺诈行为为标准,很大程度上是受到《侵害消费者 权益行为处罚办法》的影响。《侵害消费者权益行为处罚办法》第十六条规 定:“经营者有本办法第五条第(一)项至第(六)项规定行为之一且不能 证明自己并非欺骗、误导消费者而实施此种行为的,属于欺诈行为。经营者 有本办法第五条第(七)项至第(十)项、第六条和第十三条规定行为之一 的,属于欺诈行为。 ”
需要注意的是,行政责任与民事责任分属两个不同的领域,行政规章的 规定不能作为民事责任认定的充要条件。《侵害消费者权益行为处罚办法》认 定的欺诈是行政处罚的依据,是为了达到规范和管理市场秩序的目的,这一 点不同于民事欺诈。此外,《民法典》是正式法源,《侵害消费者权益行为处 罚办法》本身属于行政规章,在法律效力层级上,显然不可等量齐观,在二 者关于欺诈行为的规定存在不一致时,应当以《民法典》为准。因此,在民 事案件审判中,不宜适用《侵害消费者权益行为处罚办法》认定欺诈。事实 上,绝大部分司法裁判也确实将主观故意作为消费欺诈的构成要件。据此而论,本案中,由于对新车型发布时间、上市时间等内部决策信息,汽车销售 商一般无法得知。在销售合同签订时,因汽车销售商不知道新款上市时间而 无法告知消费者的,并不存在告知虚假情况、隐瞒真实情况的主观故意心理, 因此不存在欺诈故意。
三 、经营者告知义务以及消费者知情权范围的个案平衡
汽车的商品属性和流通属性形成了海量的信息,要求经营者将车辆所有 的信息全部告知消费者,对经营者来说是不现实的,且不利于消费者知情权 的保护。虽然《消费者权益保护法》规定了经营者的告知义务以及消费者的 知情权,但在实际的汽车消费纠纷中,仍然存在未告知内容是否属于经营者 告知义务或消费者知情权范围的争议: 一方面,汽车商品本身及流通各环节 涉及的信息量巨大,难以详细规定何种信息属于告知义务的范围;另一方面, 也是由于法律对属于经营者告知义务的内容仅作了较为宽泛的规定,在判断 经营者未告知车辆相关信息是否构成消费欺诈时,首先要判断未告知的信息 是否属于经营者告知义务范围的内容。
对于经营者告知义务或消费者知情权的范围问题。首先,经营者告知义 务的履行范围应以是否影响消费者作出意思表示为判断要件,即该产品(服 务)信息是否属于足以影响消费者购买该产品(服务)的关键信息因素。换 言之,经营者告知义务的范围并非穷尽所有的产品相关信息,而是限于影响 交易基础的关键信息。对于相关法律无明确要求,且经营者确实没有正常途 径或者难以获得的信息,自然无法告知消费者,既不属于告知义务范围,也 不构成对消费者知情权的侵犯。其次,可以参考《消费者权益保护法》规定 的告知范围,即价格、产地、生产者、用途、性能、规格、等级、主要成分、 生产日期、有效期限、检验合格证明、使用方法说明书、售后服务,或者服 务的内容、规格、费用等有关情况,此外,还可以参考行业惯例或行业标准 来认定,如中国汽车流通协会关于乘用车新车售前检测 (PDI) 的信息告知规 定,明确了哪些情形应向消费者进行告知。
经营者的商业秘密权、经营决策权和消费者的知情权都是受法律保护的 正当权利,当经营者的商业秘密权、经营决策权与消费者的知情权发生交叉 和冲突时,应当根据个案的实际情况进行价值判断和利益衡量,在尽量兼顾 的基础上做到平等保护。以汽车行业而言,发布新款车、系统升级等信息就 不宜认定为需要向消费者告知的信息。理由在于:如果将这些信息认定为需 要向消费者告知的信息,并进而认为没有告知即侵犯消费者的知情权,甚至 构成欺诈,则对汽车行业来说,无异于“灭顶之灾”。这是因为,无论经营者 选择在何时向消费者披露新品上市信息,只要消费者在披露日前购买了旧品,
都会造成这部分消费者错过新品上市的信息。如果要使过往消费者不错过新 品上市信息,只能是经营者永远不发布新品。由此可见,具体到汽车行业, 公司的商业秘密或者内部决策,例如新品上市前是否向消费者披露信息、在 何时进行披露等,在法律并无明确要求、完全属于经营者自己商业决策的情 况下,不属于经营者的告知义务与消费者知情权所涵摄的范围。经营者不披 露或者不及时披露,不构成对消费者的欺诈,也不构成对消费者知情权的 损害。
一审法院独任审判员 李 建
二审法院独任审判员 杜丽霞
编写人 湘南学院马克思主义学院 张建肖
责任编辑 杨 奕
审稿人 刘 敏 )
原载《人民法院案例选》2022年第11辑(总第177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