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邻关系的性质认定及相邻权利行使的限度——汤某某诉广州市社会科学院排除妨害纠纷案

 相邻关系的性质认定及相邻权利行使的限度

——汤某某诉广州市社会科学院排除妨害纠纷案

关键词：民事  物权  相邻关系

裁判要旨

行使相邻权必须以从相邻不动产权利人处取得必要的便利为限度，不得 借口行使相邻权而损害相邻不动产权利人的合法利益。超过必要限度的，相 邻不动产权利人有权拒绝提供这种便利。

 相关法条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

第二百八十八条 不动产的相邻权利人应当按照有利生产、方便生活、 团结互助、公平合理的原则，正确处理相邻关系。

 案件索引

一审：广东省广州市白云区人民法院(2021)粤0111民初2392号(2021年3月17日)

二审：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21)粤01民终14483号(2021年

8月30日)

【基本案情】

原告汤某某诉称：被告位于广州市白云区云安路119号，原告居住的宿  舍楼位于广州市白云区云安路115号、117号，该两处属同一物业管理范围。 被告为该物业管理范围的业主之一，与原告及宿舍楼中各业主均为平等主体。 但被告作为该物业管理范围的物业管理者，却阻止宿舍楼业主的车辆通行、 进出该物业管理区，而被告的职工却可以开车进出。被告的行为已违反了 《物业管理条例》《广东省物业管理条例》以及《广州市物业管理暂行办法》。 故提起本案诉讼。

被告广州市社会科学院辩称：(1)妨害通行的诉讼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 依据。被告从未对原告及其家人的出入进行非法阻拦，原告及其家人均可正  常经过院区出人居民楼，并尽可能为符合条件的人员出人提供方便，不存在  任何妨害物权或可能妨害物权的行为，不属于《民法典》规定的可以请求排除妨害的情形。(2)被告没有擅自处置国有资产的权限。原告所购置的房产并未配套停车位，其以停止妨害通行的行为提出诉讼的实际目的是在被告办 公大院停车。被告作为广州市直属的公益一类事业单位，院区土地的城市规划性质为企事业单位行政办公用地，包括土地在内的所有资产均属于国有资产。根据《行政事业单位国有资产管理办法》(已失效)第五条规定，国家对行政事业资产的管理，坚持所有权和使用权相分离的原则，实行国家统一所有，政府分级监管，单位占有、使用的管理体制。可见，被告对院区土地仅可以占有和使用，没有对外出租、出借的权限。若被告允许原告无偿停车， 形成土地使用权出借的事实，不仅超越《行政事业单位国有资产管理办法》 规定的土地使用权限，而且造成国有资产流失，实质构成土地使用权出租， 违反公益一类事业单位不得经营的规定，故不能为原告提供院区停车的许可。(3)原告称同属一个物业管理区的诉讼理由不成立。被告土地位于广州市白云区润云路119号，属于办公物业，为国有资产。原告住宅的土地为润云路120号居民楼，属于住宅物业，房改后的土地归属居民楼全体业主共有。两块土地从权属和性质上均不属于也不应纳入同一物业管理区。(4)原告称被告为物业管理区的实际管理者不符合实际情况。原告居住的居民楼成立业主委员会，自行负责物业管理。(5)被告将为宿舍楼提供更加便捷的通行途径。

被告承担了市委市政府的决策研究、国家学术交流等职责，保管和存放重要  涉密文件。为了保护国有资产、提高安全保卫水平，计划按正常程序将居民  楼与院区进行物理分隔，通过另设大门实现不经过院区直接到达市政道路。 综上，原告诉讼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

法院经审理查明：1993年11月17日，广州市城市规划局向被告颁发 (93)穗城规北片地字757号《建设用地规划许可证》,记载用地项目为业务 用房及附属生活设施，用地位置为新市镇萧岗村以北，用地面积为10864平 方米；该证中有手写字“以穗67476、67477号登记云安路115、117号住宅 用地面积848m² 。98.12.10”   并加盖广州市房地产登记收件专用章。 

1998年5月7日，广州市国土局向被告颁发穗国土建用字〔1998〕第 176号《建设用地批准书》,记载建设项目为业务用房及附属生活设施，用地 批准文号为穗国土〔1994〕建用通字第77号，批准书有效期为1998年5月 至2000年5月，批准用地面积为10864平方米。该证亦有上述《建设用地规 划许可证》中的手写字及加盖专用章的记载，同时该证上有加盖印章“已办 有偿使用手续”。 

1999年4月19日，被告领取穗房地证字第.0468310号《房地产证》,记 载房地坐落白云区云安路115号、117号底层，用途为车库，总建筑面积 410.35平方米，共用地面积848.74平方米，备注此共用土地面积是整幢楼房 的产权人共同使用。被告称该停车场现为该栋建筑物的业主使用，并未进行 车辆停放使用。原告称该410.35平方米的用地不具备停车条件。

2017年6月29日，原告登记为广州市白云区云安路117号×房产权人， 产权份额为1/2。该房屋的不动产权证附记记载，此共用土地面积由权属人共 同使用，该不动产权证附图记载公用地为848.7359平方米。

原告为证实被告用地范围超出行政办公楼建设标准，出示《行政办公楼 建设标准》。被告称该文件并非法律，至今已30余年，与本案无关。

审理中，原、被告均确认被告没有为原告享有产权的该栋建筑物提供物  业管理服务，均确认原告进入其房屋必须要经过被告的大院出人口及内部通  道；均确认原告房屋所在建筑物被被告取得的建设用地批准书的范围包围。 被告确认在建设用地批准书范围内，被告职工的车辆可以进入及停放，没有  许可宿舍楼非职工关系的业主进行车辆停放；有委托物业公司对原告房屋所  占用的共用地848平方米范围外的办公楼、院区进行物业维护，属于办公物  业的维护服务。

另外，双方当事人均认可从广州市社会科学院大门至汤某某房屋所在家 属楼位置距离最远处50米左右。广州市社会科学院述称其停车位仅有60个左右，与本单位职工停车需求相比，供给严重不足。汤某某对广州市社会科  学院车位不足的事实亦认可。法院经实地勘查，确认当事人的上述陈述属实。 同时，广州市社会科学院表示，家属楼住户如有急事或特殊需要，是允许其  车辆进入的，平时一直也是这样管理的，汤某某对此不持异议。

【裁判结果】

广东省广州市白云区人民法院于2021年3月17日作出(2021)粤0111 民初2392号民事判决：驳回原告汤某某的全部诉讼请求。

宜判后，汤某某不服，提起上诉。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21年 8月30日作出(2021)粤01民终14483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裁判理由】

法院生效裁判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 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二十三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围绕当事人的 上诉请求进行审理”的规定，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1)本案是否属于民事 诉讼受理范围；(2)汤某某要求广州市社会科学院允许其名下车辆粤A8V×× x号车辆以自动识别方式进入广州市白云区润云路119号大院通行及停放的诉 请应否得到支持。针对汤某某的上诉，评析如下：

其一，关于本案是否属于民事诉讼受案范围的问题。汤某某已于2017年  6月29日登记为广州市白云区云安路117号×房的产权人，而广州市社会科学 院于1998年5月7日已获得广州市国土局颁发的穗国土建用字〔1998〕第  176号《建设用地批准书》,记载建设用地项目为业务用房及附属生活设施， 批准用地面积为10864平方米。该证上有加盖印章“已办有偿使用手续”。汤 某某的房屋系经房改后取得独立产权的房屋，被广州市社会科学院享有建设 用地使用权的范围包围，目前汤某某进入其房屋必须经过广州市社会科学院 大院出入口及内部通道，因此，汤某某提起本案诉讼，实质是基于自己享有 云安路117号×房的不动产物权而主张对相邻的广州市社会科学院的不动产予 以利用，要求其在合理范围内予以容忍，并提供一定便利。根据《民法典》 第二百八十八条“不动产的相邻权利人应当按照有利生产、方便生活、团结 互助、公平合理的原则，正确处理相邻关系”之规定，本案当事人之间的法律关系应为平等主体之间的民事法律关系，本案应属于民事诉讼的受理范围， 一审认为汤某某与广州市社会科学院为相邻物业的使用权人，并将本案作为 民事案件受理，并无不当。

其二，关于汤某某的诉讼请求是否应当得到支持的问题。相邻关系是指 两个或两个以上相互毗邻不动产的所有人或使用人，在行使不动产的所有权  或使用权时，相邻各方形成的给予便利和接受限制而产生的权利义务关系。 法律设立不动产相邻关系的目的是尽可能确保相邻的不动产权利人之间的和  睦关系，解决相邻不动产所有人或使用人因行使权利而发生的冲突，维护不动产相邻各方利益的平衡。相邻权的行使必须以从相邻权利人处取得必要的便利为限度，不得借口行使相邻权而损害权利人的合法利益。超过必要限度的，相邻权利人有权拒绝提供这种便利。从本案情况来看，汤某某人员通行并非不能满足，若允许其车辆通行进入，必然需要占用广州市社会科学院享有使用权的用地范围停放，无疑也会对广州市社会科学院的事业单位内部管理造成影响。同时，汤某某要求允许其名下车辆粤 A8V××× 号车辆以自动识别方式进人通行及停放，最终目的是停放车辆和占用车位，而广州市社会科学院客观上车位供给不足，加之从广州市社会科学院大门至汤某某房屋所在位置不远，在家属楼住户如有急事或特殊需要，广州市社会科学院并非不允许其车辆进人。因此， 一审认为汤某某的要求已超出相邻使用权人之间提供便利的必要限度，广州市社会科学院有权拒绝汤某某提出的车辆通行及停放的请求，并无不妥，二审法院予以认可。汤某某主张其享有产权的房屋与广州市社会科学院的办公区域同属一个物业管理区域，据此要求广州市社会科学院实际为其提供车辆通行及停放的物业管理服务，但根据《广东省物业管理条例》第七条第一款“物业管理区域根据物业建设用地规划许可证确定的红线图范围，结合物业的共用设施设备、社区建设等因素划定。物业的配套设施设备共用的，应当划定为一个物业管理区域；但其设施设备能够分割，独立使用的，可以划定为不同的物业管理区域”之规定可知，设施设备能够分割、独立使用的，可以划定为不同的物业管理区域，本案汤某某享有产权房屋不动产权证附图记载公用地为848.7359平方米，此共用土地面积由产权人共同使用，与广州市社会科学院所享有的建设用地使用权范围界线清晰，没有证据证明设施设备不能分割、独立使用，且没有证据证明广州市社会科学院享有建设用地使用权的范围与汤某某房屋所在建筑物事实上已进行了统一的物业管理，故一审认为《广东省物业管理条例》第七条并未对是否实际需要进行统一的物业管理服务进行强制性规定，对汤某某依据物业管理范围界限的规定主张本案诉请一审法院不予支持，亦无不当，二审法院予以维持。

【案例注解】

相邻关系是指两个或两个以上相互毗邻不动产的所有人或使用人，在行 使不动产的所有权或使用权时，相邻各方形成的给予便利和接受限制而产生 的权利义务关系。 一般认为，借道通行旨在满足人们的基本生产生活需求， 是社会生活中相邻权利人所享有的当然权利。但基于不动产物权而主张对相 邻的不动产予以利用，仍需控制在合理范围内，否则，超出相邻权利人可容 忍的必要限度，则构成权利滥用，相邻权利人有权拒绝。实践中， 一些建成 年代较早的老旧小区此类纠纷层出不穷，具体情形也略有差异，如何妥善处 理，应当把握好以下两个方面：

首先，应当准确认定法律关系的性质。如本案例所述情形，是否属于平 等主体之间的民事法律关系存在较大争议。有观点认为，作为行政事业单位， 不允许非本单位在职员工的车辆通行，属于行政事业单位的内部管理问题， 并不是平等主体之间的相邻关系。行政事业单位对其在职员工与其他非在职 员工的通行问题区别对待，所谓通行与内部管理理念和需求密切关联，具有一定的人身属性和隶属关系特征，因此，此类纠纷不属于民事案件的受理范围。当事人提起民事诉讼的，应当裁定驳回起诉。但事实上，当事人的权利来源是基于其自身不动产物权而享有的对其他不动产进行合理利用的权利， 仍然属于平等主体之间的财产利用关系；而单纯的行政管理并不包含不动产物权利用的因素，与不动产物权的利用关系有实质差异。因此，当事人就对相邻不动产利用问题提起诉讼，要求提供一定便利，属于民事诉讼的受案范围，进入诉讼的案件应当进行实体审理。

其次，应当把握好相邻关系人权利行使的必要限度。行使相邻权必须以 从相邻权利人处取得必要的便利为限度，不得借口行使相邻权而损害权利人 的合法利益。实践中，对于何为“必要限度”,不宜一概而论，应结合具体案 情综合考虑加以把握。 一方面要保护相邻关系权利人的正当权利，另一方面 也要考虑相邻方的能力承受范围以及现实可行性，从而进行价值衡量比较， 作出裁判。譬如，在当事人正常通行不受影响的情况下，其提出特定机动车 以特定方式进行通行，另外还可能存在停放占有车位的情况下，必须考察当 事人提起诉讼的真实意图以及相邻方的实际可承受范围等因素以进行综合评判。

综上，《民法典》第二百八十九条规定，法律、法规对处理相邻关系有规 定的，依照其规定；法律、法规没有规定的，可以按照当地习惯。该条对处理相邻关系法律适用原则作出了规定。但实践中需要调整的相邻关系很多， 随着经济社会的发展，其范围也在不断扩大，因此，法律法规不可能一一列 举。所以，在法律对相邻关系的某些类型缺乏明确规定的情况下，需要法官以处理相邻关系的一般原则评判是非。法官在处理此类案件时，可参考当地习惯，没有相应习惯的，则应按有利生产、方便生活、团结互助、公平合理的一般原则来处理。本案的情形没有法律法规作出专门规定，因此，可按一般原则来处理。因广州市社会科学院属于行政事业单位，车辆通行停放涉及单位正常办公，按照有利生产的原则，需考虑车辆通行停放是否会对单位正常办公造成严重影响，同时也要考虑相邻关系权利人生活需要，在做好利益衡平的基础上合理裁判。

一审法院独任审判员 林艾婧 

二审法院独任审判员 戴俊英

编写人 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戴俊英 

责任编辑  杨  奕

审稿人 刘  敏 

原载《人民法院案例选》2022年第5辑(总第171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