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某、张某乙等诉老百姓大药房连锁股份有限公司、老百姓大药房连锁股份有限公司人民东路分店生命权纠纷案
——马某、张某乙等诉老百姓大药房连锁股份有限公司、老百姓
大药房连锁股份有限公司人民东路分店生命权纠纷案
关键词
民事 生命权侵权责任 非处方药 因果关系 公平原则
裁判要旨
1. 法律或者行政法规未强制要求药店必须对消费者购买、使用非处方药 进行说明指导。药店向销售者销售非处方药，未进行指导的，不当然构成 侵权。
2. 消费者自主选购非处方药，须按非处方药标签和说明书所示内容进行 使用。消费者在服用非处方药之前，未认真阅读标签或说明书，也未按标签 或说明书内容服用非处方药致死的，应当认定受害者存在过错。
相关法条
《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
第六条①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
根据法律规定推定行为人有过错，行为人不能证明自己没有过错的，应 当承担侵权责任。
第二十四条②受害人和行为人对损害的发生都没有过错的，可以根据实 际情况，由双方分担损失。
案件索引
一审：湖南省长沙市芙蓉区人民法院(2020)湘0102民初16163号
(2020年12月30日)
二审：湖南省长沙市中级人民法院(2021)湘01民终4139号(2021年 6月9)
【基本案情】
原告马某、张某乙、张某丙、谢某某诉称：马某系张某甲的妻子，张某 乙系张某甲的儿子，张某丙、谢某某系张某甲的父母，均长期共同居住于上 海市。2016年11月，张某甲因肥厚型梗阻性心肌病在上海市第六人民医院进 行了CAC+室间隔消融+IVG手术。出院后，张某甲一直遵照医嘱定期服用美 托洛尔缓释片47.5mg或者琥珀酸美托洛尔缓释片(倍他乐克)。2017年9月 11日，张某甲超声心动图报告超声提示：肥厚型心肌病消融术后，左室流出 道未见梗阻；各房室大小正常范围；未见节段性室壁运动异常。2018年6月 6日，张某甲在长沙出差时因感到乏力，有感冒症状，在其大学同学高某某的 陪同下至老百姓大药房人民东路分店要求购买感冒药。该药店店员杨某某向 张某甲推荐了复方氨酚溴敏胶囊，让其每天晚上睡前服用一粒，但未提醒张 某甲阅读说明书后再服用该药品。张某甲服用药品后，于次日凌晨死亡，湖南旺旺医院的死亡医学证明(推断)书中推断张某甲死亡原因为心源性死亡 (可能性大)。
①对应《民法典》第一千一百六十五条：“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造成损害的，应当 承担侵权贲任。依照法律规定推定行为人有过错，其不能证明自己没有过错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
②对应《民法典》第一千一百八十六条：“受害人和行为人对损害的发生都没有过错的，依照 法律的规定由双方分担损失。"
事发后经当地派出所介人调查得知，老百姓大药房人民东路分 店的店员杨某某系未成年人，其售卖药品时未询问张某甲病史，亦未告知张 某甲该药品的禁忌症，张某甲的死亡与服用该药品存在因果关系，且老百姓 大药房人民东路分店雇用未成年人售卖药品存在严重过错，故老百姓大药房 人民东路分店应当承担赔偿责任。老百姓大药房人民东路分店系老百姓大药 房的分店，老百姓大药房人民东路分店因侵权造成的损害赔偿责任，老百姓 大药房应当承担连带赔偿责任。马某等人为维护自身合法权益，遂提起本诉， 请求：(1)老百姓大药房、老百姓大药房人民东路分店向马某、张某乙、张 某丙、谢某某赔偿各项损失费用1599357.93元；(2)本案诉讼费用和鉴定费
用由老百姓大药房、老百姓大药房人民东路分店承担。
被告老百姓大药房、老百姓大药房人民东路分店共同辩称：(1)杨某某 已经取得湖南省职业技能鉴定中心的上岗证书，系持证上岗，且老百姓大药 房人民东路分店配有执业药师朱某某，符合相关管理规定，门店资质手续齐 全合法。杨某某在出售药品给张某甲时已提示其按说明书服用，询问病史并 非营业员的法定义务。(2)湖南旺旺医院推断张某甲死亡原因为心源性死亡 (可能性大),该死亡原因仅为推断，并非真实确认，且张某甲是否服用本案 所涉药品无从查证，无证据证明张某甲的死亡与本案所涉药品存在因果关系。
(3)关于赔偿金额的计算，医药费、救护车费用、交通费、住宿费等均无票 据证明，死亡赔偿金的计算标准应当使用张某甲死亡前一年的计算标准，马 某等人延期提起诉讼不能增加赔偿金额。综上所述，老百姓大药房及老百姓 大药房人民东路分店没有过错，与张某甲的死亡结果没有因果关系，故无须 承担损害赔偿责任。
法院经审理查明：死者张某甲与马某系夫妻关系，张某乙系张某甲与马 某的婚生子。张某丙系张某甲父亲，谢某某系张某甲母亲。2018年6月6日， 张某甲在长沙出差时，因其感到乏力，自觉有感冒症状，遂在其大学同学高 某某陪同下前往老百姓大药房人民东路分店购买感冒药。老百姓大药房人民 东路分店店员杨某某经询问张某甲需求后，向张某甲推荐了非处方药品 (OTC) 复方氨酚溴敏胶囊，并交待张某甲每日晚上睡前服用一颗。张某甲通 过微信向药店支付购药款29.8元。2018年6月7日5时左右，高某某发现张 某甲出现呼吸困难症状，遂拨打120急救电话求助，湖南旺旺医院派出救护 车前往张某甲住所地长沙市芙蓉区人民东路地铁站4号出口中惠锦堂5栋33 楼进行救治，张某甲经抢救无效死亡。湖南旺旺医院院前急救病历上记载： 张某甲药袋内有“倍他乐克、二甲双胍”等药品。同日，湖南旺旺医院出具《居民死亡医学证明(推断)书》,载明张某甲死亡原因为“心源性死亡(可 能性大)”。2018年6月9日，长沙市公安局芙蓉分局东屯渡派出所在《居 民死亡医学证明(推断)书》上盖章确认同意火化。2018年6月10日，张 某甲在长沙明阳山殡仪馆火化。
另查明，张某甲因患有肥厚型梗阻性心肌病，于2016年1月8日在上海 市第六人民医院进行了CAC+ 室间隔消融+IVG 手术；并于2016年11月12日 出院，治疗结果为“好转”,并要求出院带药“拜阿司匹林1盒、美托洛尔缓 释片1盒”。
再查明：本案涉案药品复方氨酚溴敏胶囊系非处方药品(OTC), 说明书 “禁忌”一栏列明：(1)哮喘病人或对本品其中任一成分过敏的患者禁用该 药；(2)患有心脏病、高血压、甲状腺疾病、青光眼、肺气肿、前列腺肥大 以及抑郁症等患者禁用；(3)孕妇禁用；(4)不得与β受体阻滞剂(如美托 洛尔)、单氨氧化酶抑制剂(如吗氨贝氨等)合用。
另查明：老百姓大药房人民东路分店系老百姓大药房分公司，该店店员 杨某某于2001年9月10日出生，系湖南医药职业中等专科学校三年级学生， 其根据该学校安排至老百姓大药房人民东路分店工作实习。杨某某经参加考 试后于2018年4月取得中药调剂员四级证书。2018年6月6日，张某甲前往 老百姓大药房人民东路分店购买药品系杨某某负责接待。老百姓大药房人民 东路分店按《湖南省食品药品监督局关于药品零售企业执业药师配备有关工 作的通知》配备了相关执业药师。
·2018年11月8日，马某、张某乙、张某丙、谢某某以医疗损害责任为由 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老百姓大药房、老百姓大药房人民东路分店向其赔偿 因张某甲死亡造成的损失。该案案件审理中，马某、张某乙、张某丙、谢某 某申请对下列事项进行司法鉴定：(1)老百姓大药房、老百姓大药房人民东 路分店是否存在违反法律、法规的过错；(2)该过错与张某甲的死亡是否有 因果联系；(3)如果存在因果联系，其原因力大小。法院依法委托重庆法医 验伤所对上述事项进行司法鉴定，该鉴定机构以复方氨酚溴敏胶囊为非处方 药，相关人员的推荐、售卖行为不符合医疗纠纷案件的范围以及张某甲死亡 后未进行尸体检验以明确死亡原因，而死亡原因是判断服用药品、疾病等与 死亡的因果关系的重要依据，故而该案不具备鉴定条件为由退回本案。后法 院再次依法委托湖南省人民医院司法鉴定中心对上述事项进行司法鉴定，该 鉴定中心以委托事项超出本机构鉴定能力为由不予受理并退回该案。2019年 9月20日，马某、张某乙、张某丙、谢某某自愿向法院提出撤回起诉申请； 法院依法准许了其撤诉申请。2020年10月26日，马某、张某乙、张某丙、谢某某以前诉相同事实、理由再次向法院提起本诉。
又查明，案件审理中，张某甲大学同学高某某出庭作证，证人陈述张某 甲自觉有感冒症状，后张某甲在高某某陪同下前往老百姓大药房人民东路分 店购买了复方氨酚溴敏胶囊。两人回到住处后，张某甲服用复方氨酚溴敏胶 囊后独自休息，至凌晨5时左右，高某某发现张某甲呼吸不畅，遂拨打120 急救电话请求急救。
【裁判结果】
湖南省长沙市芙蓉区人民法院于2020年12月30日作出(2020)湘0102 民初16163号民事判决：驳回原告马某、张某乙、张某丙、谢某某的全部诉 讼请求。
宣判后，四原告不服；均提起上诉。湖南省长沙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21 年6月9日作出(2021)湘01民终4139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裁判理由】
法院生效裁判认为：马某、张某乙、张某丙、谢某某上诉称一审法院对 其司法鉴定申请未予准许违法，应当发回重审。 一审判决已查明，2018年11 月8日，马某、张某乙、张某丙、谢某某曾以医疗损害责任纠纷为由向法院 提起诉讼，并申请对老百姓大药房、老百姓大药房人民东路分店是否存在违 反法律法规的过错、该过错与张某甲死亡是否有因果关系及原因力大小等进 行司法鉴定。法院先后委托重庆法医验伤所和湖南省人民医院司法鉴定中心 对上述事项进行司法鉴定，但被上述鉴定机构以不具备鉴定条件和超出鉴定 能力为由退回，后马某、张某乙、张某丙、谢某某撤回起诉。本案一审过程 中，马某、张某乙、张某丙、谢某某再次申请对相同事项进行鉴定，法院审 查后不予准许。法院认为，马某、张某乙、张某丙、谢某某的两次司法鉴定 申请虽然是在前一起诉讼案件中进行，但鉴定的基本事实、鉴定的事项等因 素没有变化，检材等条件也未发生变化，因为前两次鉴定申请均已被鉴定机 构退回，一审法院决定不予准许，符合法律规定。因此上诉人马某、张某乙、 张某丙、谢某某的该项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法院不予采纳。
《药品管理法实施条例》第十五条中规定：“国家实行处方药和非处方药 分类管理制度。国家根据非处方药品的安全性，将非处方药分为甲类非处方 药和乙类非处方药。经营处方药、甲类非处方药的药品零售企业，应当配备执业药师或者其他依法经资格认定的药学技术人员。”一审判决已查明，老百 姓大药房人民东路分店配备了执业药师；张某甲在药店购买的药物复方氨酚 溴敏胶囊属于甲类非处方药。关于甲类非处方药的销售、使用和指导，相关 法律和行政法规尚无明确规定，只有国家食品药品监督局发布的部门规章有 所涉及。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1999年6月18日发布、自2000年1月1日起 施行的《处方药与非处方药分类管理办法(试行)》第二条第二款、第六 条、第十一条、第十二条规定，可以得出如下结论：首先，购买非处方药不 需要提供处方，即可由消费者自行选择、自主购买和使用，但消费者应当按 照非处方药的标签和说明书要求进行使用，即选择何种非处方药是消费者的 权利；但阅读标签和说明书，并按照说明书使用是消费者自身的义务。其次， 消费者可以要求在执业药师或药师的指导下进行购买和使用，在消费者提出 要求时，执业药师或药师应对患者选购非处方药提供用药指导或提出寻求医 师治疗的建议。也就是说，法律或者行政法规并未强制要求执业药师或药师 必须对消费者购买、使用非处方药进行指导。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处方药 与非处方药流通管理暂行规定》也仅规定在消费者提出要求时，执业药师或 药师应对患者购买和使用非处方药进行指导，本案中并无证据证实张某甲有 要求药师进行指导的事实。当时负责接待张某甲的杨某某虽然有应张某甲的 要求向其推荐非处方药的行为，但该推荐行为仅为建议，张某甲仍有权自行 选择其他非处方药，同时须认真阅读说明书，并按照要求标签及说明书所示 内容使用该非处方药；老百姓大药房、老百姓大药房人民东路分店在销售非 处方药的过程中不存在违法行为，并无过错。再鉴于张某甲的死亡原因未确 定，其死亡结果与其购买、使用复方氨酚溴敏胶囊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无 法查明，上诉人马某、张某乙、张某丙、谢某某要求老百姓大药房、“老百姓 大药房人民东路分店承担侵权责任，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因此，上诉人马 某、张某乙、张某丙、谢某某的该项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法院不予采纳。
【案例注解】
本案系全国首例因消费者购买非处方药后，未按照说明书要求服用致死 而引发的生命权纠纷。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被告药店向消费者也即本案的受 害人张某甲销售药品时，未就药品的使用进行指导，而消费者未按照药品说 明书要求服用致死，被告药店是否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一审、二审法院紧紧 围绕侵权责任成立的过错要件、因果关系要件等关键因素，最终认定被告对 受害人的死亡后果不承担侵权责任。案件宜判后取得了良好的社会效果。本文拟围绕被告是否存在法定义务、被告出售药品的行为与被害人的损害后果 是否具有因果关系以及当事人是否具有过错等双方争辩的焦点问题阐述如下：
一 、药店不负有法定作为义务
我国《侵权责任法》既调整作为侵权，也调整不作为侵权。在构成要件 之注意义务违反上，不作为侵权与作为侵权存在明显区别，即不作为侵权以 违反作为义务为前提。①本案判断被告老百姓大药房人民东路分店是否构成不 作为侵权首先应判断其是否具有作为义务。我国学界一般认为，作为义务的 产生仅基于三种原因：一是法律规定；二是合同约定；三是先前行为。②
首先，本案被告老百姓大药房人民东路分店不具有法定作为义务，所谓 法律规定的义务是指行为人依据法律规定负有作为的义务。③二审法院明确指 出；关于甲类非处方药的销售、使用和指导，相关法律和行政法规尚无明确 规定，只有国家食品药品监督局发布的部门规章有所涉及。而根据仅有的部 门规章，消费者应当按照非处方药的标签和说明书要求进行使用，即选择何 种非处方药是消费者的权利；但阅读标签和说明书，并按照说明书使用是消 费者自身的义务。法律或者行政法规并未强制要求执业药师或药师必须对消 费者购买、使用非处方药进行指导。
其次，本案老百姓大药房人民东路分店不存在合同约定的作为义务。④合 同约定也是作为义务产生的重要根据。不过，出于《合同法》和《侵权责任 法》功能区分的考虑，因违反合同约定而承担不作为侵权责任，应当限于不 作为侵害了合同当事人或者特定第三人(即合同义务所指向的第三人，如保 姆所要照看的孩子)的固有利益的情形。本案明显不属于此种情形，故不加 以赘述。
:最后，本案被告老百姓大药房人民东路分店不具有因先前行为而产生的 作为义务。因先前行为而认定的不作为，是指行为人因先前行为产生了作为 义务，违反此作为义务而构成的不作为。此处所说的“先前行为”应当理解 为“先前危险行为”,而且，因先前行为而产生作为义务，应当仅限于因先前 行为产生了特别大的危险的情形。申言之，如果先前行为带来的危险只是生 活中通常面临的危险，或者先前行为并没有使得危险程度升高，那么,就不 应当产生作为义务。⑤若要认定被告老百姓大药房人民东路分店店员杨某某未对受害人张某甲进行指导有违因先前行为产生的作为义务，那么,应当认定 其前行为即推荐、销售非处方药的行为为“危险行为”,这一推论显然也属于 悖论。
①张玉东：《论我国侵权法中作为义务的认定机制》,载《法学论坛》2018年第4期。
②周友军：《我国侵权法上作为义务的扩张》,载《法学》2008年第2期：
③曾世雄：《损害赔偿法原理》,中国政法太学出版社2001年版，第6页。
④曾世雄：《损害赔偿法原理》,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2001年版，第64页。
⑤周友军：《我国侵权法上作为义务的扩张》,载《法学》2008年第2期。
二 、药店推荐与销售行为与受害人死亡后果间不存在相当因果关系
在比较法上，普通法系将侵权行为法上的因果关系分为事实因果关系和 法律上的因果关系两个层次进行考察。大陆法系通说亦将之分为责任成立的 因果关系和责任范围的因果关系。我国因果关系理论亦在不断更新发展，从 20世纪80年代盛行的必然因果关系说，到90年代中期，梁慧星先生主张引 入德国法上的相当因果关系作为判断因果关系的标准，已逐渐成为理论和实 务界的共识。①
所谓相当因果关系，由“条件关系”及“相当性”所构成，在适用时应 区别两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审究其条件上的因果关系，如为肯定，再于第 二个阶段认定该条件的相当性。②相当因果关系的判断基准公式为. “无此行 为，虽必不生此损害，有此行为，通常即足生此种损害者，是为有因果关系。 无此行为，必不生此种损害，有此行为，通常亦不生此种损害者，即无因果 关系。”所谓无此行为，虽必不生此损害，系采条件说，用以排除与损害不具 有因果关系的行为；所谓有此行为，通常足生此损害，系采因果关系的相当 性。③因此，无论是第一层次责任成立的因果关系，即判决行为与权利侵害之 间的因果关系，还是第二层次责任范围的因果关系，即认定某种损害是否因 权利受侵害而发生，均可采用相当因果关系来进行判断，且在审查逻辑上； 倘若第一层次的因果关系不存在，无须考察第二层次的因果关系。④
本案需要考察的是老百姓大药房的推荐与销售药品的行为与张某甲死亡 的损害后果之间是否存在相当因果关系。首先，从第一层面考量，是否存在 责任成立的相当因果关系。按照相当因果关系的判断公式，无此行为，必不 生此种损害，有此行为，通常亦不生此种损害者，即无因果关系。根据《最 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的规 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 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在作出判决前， 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
①参见王泽鉴：《侵权行为》(第三版),北京大学出版社2016年版，第231页；程啸：《侵权 责任法》(第二版),法律出版社2015年版，第221~228页。
②参见王泽鉴：《侵权行为》(第三版),北京大学出版社2016年版，第236页。
③参见王泽鉴：《侵权行为》(第三版),北京大学出版社2016年版，第246页。
④参见程啸：《侵权责任法》(第二版),法律出版社2015年版，第221页。
具体到本案中，张某甲死亡后，马某等人未及 时对张某甲进行尸检，已无法确认张某甲的真实死亡原因。湖南旺旺医院出 具的《居民死亡医学证明(推断)书》载明的死亡原因“心源性死亡(可能性 大)”这一死亡原因是相关医院对张某甲死亡原因作出的初步诊断，该诊断结 论并不确定，老百姓大药房人民东路分店对本案张某甲死亡原因也不认可。
反论之，即使本案的条件因果关系成立，进而从第二层面该条件的相当 性进行考量，也不能认定老百姓大药房人民东路分店推荐销售药品的行为与 张某甲死亡的损害结果存在因果关系这一结论。老百姓大药房人民东路分店 虽然向张某甲推荐并出售了非处方药，但根据常识，推荐与出售药品的行为 通常不会产生致使消费者死亡的损害结果，如前所述，受害人张某甲具有阅 读标签和说明书，并按照说明书使用的义务，但其自身未履行这一义务，因 此，就算有老百姓大药房人民东路分店的推荐与售药行为，以法律规定的消 费者义务以及一般人应当意识到的用药常识，通常亦不会产生死亡的损害后 果，故，本案行为人的行为与损害结果不具有因果关系的相当性。
三 、药房对受害人死亡不应承担侵权责任
(一)本案不属于医疗损害责任纠纷，不适用过错推定原则
《侵权责任法》第七章“医疗损害责任”第五十四条①规定：“患者在诊 疗活动中受到损害，医疗机构及其医务人员有过错的，由医疗机构承担赔偿 责任。”这一条为医疗损害责任一般条款。②而医疗损害纠纷的基本构成要素 是构成医疗损害责任纠纷的基本要素，主要包含：(1)权利主体为受到损害 的患者而非医疗机构；(2)责任主体为医疗机构；(3)患者系在诊疗活动中 受到的损害。根据《医疗机构管理条例》《医疗机构管理条例实施细则》的 规定，经登记取得《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的，以救死扶伤、防病治病、为 公民健康服务为宗旨，从事疾病诊断、治疗活动的社会组织。根据这一定义， 药店不为医疗组织，不符合责任主体要素，因此不能适用过错推定原则，而 应适用一般过错原则。
(二)本案系一般过错侵权责任，被告老百姓大药房人民东路分店对张某 甲的死亡不具有过错
《民法典》第一千一百六十五条第一款规定：“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 事权益造成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关于一般侵权责任的构成要件究竟 有哪些，我国理论和实务中历来存在不同的看法，③主要有“三要件说”与“四要件说”。
①对应《民法典》第一千二百一十八条。
②杨立新：《医疗损害贲任一般条款的理解与适用》,载《法商研究》2012年第5期。
③参见程啸：《侵权责任法》(第二版),法律出版社2015年版，第206页。
“三要件说”认为构成要件主要是损害、因果关系与过错；① “四要件说”认为是损害、因果关系、违法性与过错。②最主要的分歧就在于 是否应当区分过错与违法性。然“四要件说”与“三要件说”并没有本质的 区别，只不过法国把行为的违法性与主观的过错统一在一个要件中，用一个 法文词 (faute) 来表达而已。③王利明教授认为，过错首先是行为人进行某种 行为时的心理状态，虽然过错是一种心理状态，但它必然是通过行为人的具 体行为体现出来，判定一个人有无故意或者过失，总是和一定的行为联系起 来的，并以行为为其前提和条件。这种过错，实际上是对行为人在行为时所 具有的心理状态以及行为本身的社会评价和价值评价。④
判断行为人是否具有过错，即对于过错的认定应当通过客观标准，这也 是民法理论与实务发展的趋势。⑤对于故意的认定， 一般认为是指侵权行为人 预见自己行为的损害结果，仍然希望这一损害后果发生或者放任这一后果发 生。对于过失的认定，一般认为就是侵权行为人对于被侵权人应当负有注意 义务的疏忽或者懈怠。
本案原告马某等人主张杨某某在出售药品时未询问张某甲的疾病史，亦 未尽到告知张某甲使用药品方法的相关说明义务，以此认定老百姓大药房人 民东路分店对张某甲的死亡存在过错，一审、二审法院依法未予以支持。首 先，杨某某并不对张某甲死亡的损害结果持希望或是放任态度。其次，正如 本案生效判决所述，对于涉案甲类非处方药，法律或者行政法规并未强制要 求执业药师或药师必须对消费者购买、使用进行指导，基于此，本案被告老 百姓大药房人民东路分店不存在对应当负有注意义务而疏忽或者懈怠的情形， 但阅读标签和说明书，并按照说明书使用是消费者自身的义务，故老百姓大 药房人民东路分店对张某甲的死亡不具有过错。
(三)本案不适用公平原则
我国《民法典》第一千一百八十六条规定，受害人和行为人对损害的发 生都没有过错的，依照法律的规定由双方分担损失。因此，适用公平责任需 “依照法律的规定”。前文已述，对于受害人张某甲死亡的损害发生，老百姓大药房人民东路分店不存在过错。但阅读标签和说明书，并按照说明书服用非处方药是消费 者自身的义务，然受害人张某甲在购买药品后，并未在服用药品前认真查阅 药品说明书，也未按药品说明书服用，受害人张某甲存在明显过错，故本案 不能适用侵权责任公平原则处理。
①参见王利明：《如何准确理解与适用《侵权责任法〉》,载《中国审判》2011年第68期。
②张新宝：《侵权责任法原理》,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5年版，第50页；杨立新：《侵权法 论》(第二版),人民法院出版社2004年版，第140页。
③参见张新宝：《侵权贲任法原理》,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5年版，第73页。
④王利明主编：《人格权法新论》,吉林人民出版社1994年版，第96~97页。
⑤王利明：《我国侵权赉任法的体系构建——以救济法为中心的思考》,载《中国法学》2008年 第4期。
四 、由本案引发的一些思考
作为全国首例因消费者购买非处方药后，未按照说明书要求服用致死而 引发的生命权纠纷，本案的审理让我们在痛惜受害者遭遇的同时，更为我们 留下了启发与思考。 一个案例胜过一打文件。司法是维护社会公平正义的最 后一道防线，裁判展现的价值观对行为有着最为直接的影响。民商事审判工 作事关人民群众对社会公平正义的向往与期待。《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 议纪要》(法〔2019〕254号)提出民商事审判工作要树立正确的审判理念。 我们时常讲人民法院要在民商事审判工作中弘扬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注意 情理法的交融平衡。具体到个案中，法官应当坚持以公正裁判更好地帮助人 民群众树立行为规则，使人民群众在一个个具体案件的裁判中加强对司法公 信的认可、对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认识与践行。
近年来，司法实践中如本案一样的判决已成常态，如“岳麓山夜骑案” “撞伤儿童离开遇阻猝死案”等，这也让我们更加坚信司法裁判早已摆脱了 “和稀泥”的痼疾，决定案件走向的不是息事宁人的“谁弱谁有理”“谁闹谁 有理”。人民法院应当在分清是非的基础之上依法行使审判权，保障民商事审 判“公平正义”之根基，在坚持“情”不逾“理”“理”不“破法”、以法 衡量“情”与“理”中，明辨是非，努力实现政治效果、法律效果与社会效 果的协调统一。
此外，本案的判决也提醒广大消费者，在购买药物时一定要认真阅读药 物的说明书，若没有这一习惯，也一定要主动询问药店药师，保证自己的用
药规范与安全。 (一审法院独任审判员 祁谷芸
二审法院合议庭成员 易 颖 胡益民 李 芳
编写人 湖南省长沙市中级人民法院 张 明 胡益民 责任编辑 杨 奕
中
审稿人 刘 敏 )
原载《人民法院案例选》2022年第1辑(总第167辑)